诸王除了叔伯辈,还有兄弟辈。
赵瑜有兄弟五人,其中成年的三个皆已封王,分别是吴王赵瑾,楚王赵玥,蜀王赵珏,于九月深秋皆赴京畿。
叔伯兄弟,两代共九位亲王,入十六王宅。
太子生辰宴后,十月里九王陆续返回封地,留王妃与世子在京畿以待候选。
一旦选入,便是储君心腹,臣事东宫,长久居于长安。
乃无尚荣耀。
但卢晏清多想了一层,朝廷此举会不会是名为给太子择伴读,实为挟‘妻子’为质,以控诸王?
若只是如此倒也没什么。
大鄞的老黄历了,隔上几年就会召年老的诸王留京安养,令成年世子和诸庶子镇守封地;或是如今这般幼子留京,亲王就藩。
怕就怕,会不会是已经有人包藏祸心、生谋逆之意,但天子又无实证、不可轻易动手,所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以震慑、以警告、以防万一?
而这万一的可能,若正好是晋王。
这门亲便万万不能结。
天子纳敌女,可以说是请君入瓮。
太子若沾上这样的关系,莫说父子君臣间难以辩白,就是政敌都会用尽全力给东宫坐实罪名。
但晋王这门亲,实在让人动心。
首先,除去永泰大长公主,当下宗室里,便属晋王身份最尊贵,乃先皇嫡亲的胞弟。前有护驾之功劳,后有边地效力之政绩。
而卢晏清虽出身门阀,但因新政之故,为世家恨。若此时能得一支宗室的拥护,来日路,自己和太子都会好走许多。
且晋王还不是寻常亲贵,晋王妃段敏出身商贾,阖族是靠刺绣发的家。然发迹不过两代人,是嫁与了晋王后,段氏才在凉州长起声名。
新政至今开了六届,辽西道凉州处参与四届,届届有段氏子弟。
这样的一门亲……
已是入夜时分,卢晏清仰躺在榻,辗转反侧。
即便不为以上种种利益所惑,但当下最难的是晋王处已经主动示好。
若是晋王妃没有传达这意思也罢了。
但已提出,对方若只想单纯得想两两双赢,彼此互惠,而却自己推拒不应,说不定她转头就去大殿下处了。
如此太子便多出一个实打实的劲敌。
甚至心思稍微细腻敏感之人,还会联想到母亲白音,亦是商贾之女。
拒段氏,尤似否认生母。
若再借此做文章,则又是一番动摇新政推行的舆论!
从利到弊,她仿若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这事唯有与赵瑜商量,他定然晓得晋王底细。
左右择定太子妃一事,怎么也绕不过他。
值东方即白,卢晏清从榻上起身,欲走一趟骊山面圣。
然隔窗所见,天地银白,又是一夜闷头雪。
这般雪天,骊山已然封山,凤驾难行。纵她骑马而往,上路险峻不说,当日定然不得返回 ,留赵康一人于宫中,她不放心。
思来想去,手书一封,由神策军卫士送往,交代带信归来。
然翌日信使归来回禀,“臣亲禀于陛下,陛下谴归,无信带回。”
“你和陛下说了,孤在等回信吗?”
“臣如实所禀,但陛下只让臣如此回来复命。”
卢晏清深吸了口气,容人退下。
她彼时当机立断对晋王妃施以缓兵之计,明岁开春銮驾总也回来了。
且等着便是。
然在天子回銮前,晋王妃还是两次登门再入昭阳殿。
一回是十一月廿九,说回信晚了,凉州来信那女童已经上路。
一回是腊月十六,太后召她入宫,彼时自己也在蓬莱宫请安。
太后道夜来多梦,梦见女儿哭泣唤母,如此想听王妃再讲讲与之见面的场景。
“太后若实在思念公主,不若去封信,召她回来。”王妃劝道。
“孤一颗心砰砰直跳,今早天刚亮,就把信发出去了。父母在,不远游,孤断不能让她离孤这样远。”太后不忘乜眼卢晏清,“皇后也该记着这理,为子为臣就该奉忠孝于君父膝下。何论太子尚幼,多久未见他父皇了?”
这话就差说她强势太过,逼得皇帝久不归宫。
“母后说的是,原本近日天晴,妾欲带太子去骊山面圣,后同归宫中守岁。”卢晏清恭谨道,“不想昨日正整理太子衣物,陛下的口谕便到了,说是廿三回宫。妾此来就是为将这事告诉您的,正好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过小年。”
太后闻言展颜,但念及千里之外的长公主,不免还是担忧满怀,晋王妃又劝了一番,从公主府如何侍卫环立护守得当,到营田使肖将军如何为其将凉州最好的调胭脂师,头面匠,会做京畿菜肴的厨子请回府去皆讲得格外细致。
“不仅如此,肖将军来王府做客,还把给妾制衣裳的老师傅给请了去,至今没还。妾可要向太后来讨了!”
“好好,宫中绣娘紧着你挑。”太后总算被哄得顺出一口气,面上笑意爬入眼底。
晋王妃又道,“那肖将军瞧着是个外冷热内的人,听王爷说成日醉心于政务。但妾瞧着,分明是将长公主照顾妥当的。他扑在政务上,挣了前程,长脸的是公主,得益的是陛下,舒心的自然该是太后。有这样好的未来女婿,您哪,把心放回肚子里! ”
“借你吉言……”
卢晏清坐在一边,有些恍惚,又有些欣慰。
他竟能对庄徽如此体贴,想来确实生出了情意。
这样,也很好。
许是这日晋王妃频繁提及肖远,从蓬莱宫回来后,她忽起一个念头。
给肖远去封信,问一问晋王的底细。
她想起去岁一桩关于庄徽的闹剧。
肖远遇刺受伤后,庄徽向赵瑜请求,让他留在京城,换个人去做营田使。
其实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一个受重伤的臣子,且是未来驸马,顺势留在京畿是很正常的事。
但赵瑜坚决不同意,还把庄徽斥责了一顿。
卢晏清在心底做了个假设:
——假设晋王有谋逆之心。
所以原可以在去岁年终回来述职的肖远,急着在三月里就赶回来告知天子消息。
所以原本肖远可以在彻底养好伤之后再回凉州、但因为要监控晋王,只得急急返回。
所以原本受重伤后完全可以留在京畿换个人去凉州,但因兹事体大,不宜为多人知晓,只能有肖远完成此任。
至此,一切不合理的细微逻辑,便都合上了。
但这个设想确实只属“万一”。
万一肖远那会回来是因为要举办他母亲的二十年忌辰?
万一肖远离开是因为背诺后无法面对她?
……
晋王递上来的这桩亲对母族势力几乎为零的卢晏清,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踌躇一夜。
翌日晨起,卢晏清问向煦,“郑无咎可是已经正式上任?”
向煦逢五逢十就往宫外跑,知晓的事多些,颔首道,“这月初一臣在含元殿左边的官员公示台瞧见他名字了。但也怪了,不知他在何处任职。”
虎贲暗卫没有具体办差的地点,只受君主临时指派。
卢晏清点点头,“你去请阿姊入宫一趟,就说我邀她小聚。”
腊月廿二,卢荀清入宫,午膳后回府。
腊月廿三,天子回銮,皇后接驾于丹凤门。
入夜,刘铭来昭阳殿传话,“陛下想起在骊山时,有一日吓到了大殿下,所、所以拐道去了拾翠殿,让殿下莫等了。”
在骊山吓到孩子,回来大明宫才去抚慰。
许是连刘铭都觉得这个理由纯粹是气皇后,回话时磕磕绊绊。
皇后颔首道,“孤知道了,阿公照料好陛下便是。”
廿四,卢晏清午膳时,亲送羹汤至紫宸殿。
当值的内侍官出来回话,“陛下说今日不想用白龙臛,皇后请回吧。”
卢晏清笑笑道,“那你去问问陛下,近来可有什么想用的,孤备着。”
内侍官应是,却直到大半时辰后才出来,“陛下说,他还未想到,待今日晚间去昭阳殿告知殿下。”
卢晏清福身离开。
晚间,赵瑜去了撷芳殿。
廿五,似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赵瑜夜宿昭阳殿,需索无度。
不要在读书的案上。
不要褪尽她衣衫。
是卢晏清对他提出的唯二要求。
前者是对书卷的尊重,后者是她总觉无衣沾身十分没有安全感。
然此时此刻,赵瑜明显就是故意的。
“你不是来和我你侬我侬的,你给我写信作甚?你白天夜里候着朕作甚?你现在又是在作甚?你有本事这辈子都别见我,有本事现在就推开我!有本事别承我的恩!你有本事吗?有本事吗……”(描写已删)
无人应他。
直到红烛烧去一节,他偃旗息鼓,神思回转,方见妇人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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