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消息么?”卢晏清低着头在密针脚。
扶光将煮开的茶拎来倒上,“郑才人的胞弟郑无咎平级调动,去了虎贲暗卫。那可不是个好去处,瞧着被贬了。”
卢晏清收完最后一针,仰头揉了揉脖颈,笑意绽在耳际,“郑才人果真是个妙人。”
声音经风即散,扶光奉茶上来给她松神,只劝道,“殿下意思一下,穿两针就是了,白得累眼睛。举国几十万军队,哪里就够分的。”
“今岁不是说送去河西道吗?哪来的几十万。”她将今日绣的几个铺在案上细看,自己的针线功夫还算有长进。
“那河西道光主力赤水军也有六万呢,这里两百个,就是……三百人中有一人能得殿下亲缝的绣囊!”
【“你看我缝得还行吗?这活可累了,我都不想干,但阿娘非说艺多不压身。”女郎将棉衣抖开,翻出内衬给少年看,“那三个都说不要穿。”
少年看着上头残留的线头,歪扭的针脚,想了一会,“我也不要。”
“哼——”女郎翻了一个白眼,几乎被气哭就要掀帘跑出营帐,被少年拉住。
“你把他们不要的都给我。”
“行啊,你都会逗趣了。”女郎明眸转过半圈,露出一片笑,“明年,我保证一定缝得特别好。”】
……
“殿下——”
“殿下?”扶光凑近道,“你想甚,笑得这样高兴?”
卢晏清回神看她,目之所及是朱瓦宫墙,宫人女官,忽生“今夕何夕”之恍惚,一股酸涩直冲上来。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端起案上的茶慢慢饮了。
茶盏放下,拾起案上针线,认清今夕何夕,继续做端庄贤德的皇后。
时黄门来禀,晋王妃求见。
卢晏清蹙了蹙眉,自己与晋王妃并不相熟。但这已是近一个月里,她第三次上门了。
第29章 贰心1
“太后思念庄徽长公主, 召妾入宫闲话家常,聊聊公主在凉州的近况。”
“但是公主府毗邻营田使府,同王府隔了不少路, 分在两个县, 妾统共也就见了她两回, 实在也慰不了太后思女之情。”
“左右两回见到长公主, 长公主都笑意满怀,有一回还说要向妾学习刺绣的技艺,妾哪敢教授, 让母家妹妹陪了长公主两日。”
“大约是为君缝衣,长公主学得可快了。绣得柳条有风声,花儿有香味!”
……
这是十月廿二,晋王妃第一回 私人拜谒昭阳殿, 只说入宫看完太后,亦来探望中宫,奉来几方刺绣。
那日卢晏清正在等有关秀女筛选人数的君令,心思飘荡,晋王妃估摸看出来了,小坐片刻后,拜辞离去。
卢晏清与她寒暄,“今日身子微恙,招待不周, 王妃莫怪。都是自家骨肉, 您可常来。”
皇后若有心弥补这日的怠慢, 就该说“容孤忙过这阵,宴请王妃,届时王妃万不能辞”云云。然后择日践诺, 而不是说“请您常来”。
哪个敢无事拜帖中宫,随便来昭阳殿,彼此又不熟。
何论卢晏清同晋王妃之间,也就因着赵瑜的关系,喊她一声“婶娘”。
私下并无交情。
不想,十一月初三,晋王妃当真“常来”。
第二次拜谒皇后。
这会相比上回的“顺道”,乃十足的礼仪周全。
光是奉给皇后的礼物,就是一方丈余的绫绣障屏。
以深青古绫为底,采用河西道独传的劈针绣法,联珠纹镶边。
四周金线盘绕联珠团窠纹,上有鸿雁横越戈壁,下有双峰驼踏过瀚海,针路苍劲连绵。沉赭、石青诸色丝线层层晕染,尽显丝路异域之风华,一看便是珍稀之品。
只是画幅上方特意留出一片素绫空白,并未落针。
“此乃臣妇侄女亲手绣制,特意托臣妇带来敬献殿下。”晋王妃尚未过而立,容色秀美,语声柔和,目光落在障屏上,徐徐道,“女郎留有素地,盼望他日陛下御笔题词,再由殿下亲自动针,绣上御书文字,使此障得以两全,传为一段佳话。”
“您的侄女?”卢晏清为这等刺绣功夫惊撼,“不知芳龄几何?”
“二十又三。”
“前头您送给孤的那两方刺绣,也是她的杰作?”
“是的,一点姑娘家的玩意,但愿没有污了殿下的眼。”
那几方刺绣绘的是荆门的落日,范阳的金栗,将军教弩台大阅兵,妇人后方集粮饷……莫说没有污她的眼,根本是讨了她万分欢喜。
自然,卢晏清也反应过来了,晋王妃这是献女而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虽比寻常待嫁的女郎大些,但依旧是碧玉年华。且还有这么一手冠绝天下的刺绣功夫,合该效于帝王家。
纵是这副屏障,与其说是献给她的,不若说是献给天子的。
天子的诗文,陇头女的刺绣,方算绝配。
这厢选秀,有臣子于民间推举,有世家献女,自也有宗室引荐。
宗室分两派,一派是常驻京畿的亲贵,早早按照选秀的时辰送了秀女入宫;一派是趁着太子生辰,携女进献。
晋王处原无女郎献上,估摸是观望中,眼见其他诸王都有此动作,遂补了上来。虽说选秀已经结束,但凭晋王的身份,便是当下情景,走一走皇后或太后的门路,也没什么。
至于为何入昭阳殿而不去蓬莱宫,卢晏清多少有些疑惑。
但举手之劳的事,她没有推拒的理由。
“孤技艺平平,怎敢针入其间,玷污宝作。还是待陛下题词后,劳您侄女……”卢晏清含笑道,“您的母家侄女,那就是段姐姐,劳她亲自来绣。”
“殿下谦虚了。”
两人会心一笑,以茶代酒饮过。
然直到今日,卢晏清的那点疑惑算解开了。
东暖阁中,晋王妃看过案上的绣囊,夸赞皇后刺绣功夫有长进。
卢晏清捏着指腹,“婶娘莫抬举孤,才扎了手。”
“那赶紧点梅。”晋王妃正说着,沉玉已经捧了笔墨过来。
所谓“点梅”,乃大鄞军中习俗。
后廷代表天家送出的这些军需品,若是绣娘在缝制时不慎刺破手指,落血衣物上,则看成是同将士共同浴血奋战,永为其后盾的佳话。只是血渍多来不好看,遂以彤笔绘成梅花。
为鼓励军士,一般都是专门用彤笔点下几朵。
凡得到“点梅”衣物的者,则视为天赐福将,众人羡艳。
眼下皇后乃实实在在缝制途中扎了手,这一批便也无需额外点梅了。
“帝王妻,太子母,真正的将门之女,不知哪位将士能有福气得到这个绣囊?”晋王妃奉承道。
“孤这是技艺不佳。”卢晏清点梅结束,拿起绣囊看了下,递给沉玉让去风干,“婶娘家的段姐姐何时来?孤定要好好讨教讨教。”
“她呀,本说了要来拜见殿下。但来信道是有了身孕,怀上二胎了,这不特意让妾来向殿下告罪。千里之遥,且容她诞下孩子再来请殿下安。这处有妾,代表她也是一样的。”
卢晏清原本笑盈盈端盏饮茶,这会一口水梗在喉间,面上笑意未退,僵在嘴角眉梢,看起来有些滑稽。
那前头晋王妃何意?
是自己会错了意思?
就是单纯的送礼给她?
“段姐姐……”卢晏清放下茶盏,让眼尾的笑重新扬起,“那孤祝她母子平安。”
“她头生的是个小女郎,今年五岁了。”晋王妃观皇后神色,从侍婢手中摊开一张画卷,“你瞧,打小是个美人坯子,得了母亲亲自教授,三岁能打样,四岁能绣帕。如今她母不能来侍奉殿下,与您交流刺绣技艺。妾便着人回去将她接来,且让她伴着您,保您日日欢喜。”
原来如此。
怪不得珍宝要送来昭阳殿。
晋王这支,打的竟是东宫的主意。
“婶娘也说了,凉州距此山高路远。如今又值年关,风雪载途,这会您去信让孩子过来,旁的不说,岂不是连个团圆年都过不成了。待开春吧,到时我们议!”
卢晏清给了个模糊的回应。
*
赵瑜有十一位叔伯,其中在永昭年间占据要职、手握权柄的乃齐、梁、秦、晋四王,其余七王各有依附。
永昭廿一年,先帝身感大限将至,在骊山设宴款待诸王,时齐、梁、秦三王意图谋反被诛。
其余七王被慑,有二王病逝,五王交官职金银以自保,之后皆不成气候。
唯晋王以身护驾,得赐凉州封地,帝丧仪后北归,于宗亲中尊容无匹。
“骊山诸王宴”虽已经录入史书,但就发生在三年前,卢晏清尚且清楚。但也因为知道这段过往,她对晋王妃的示好才不敢给出明确的答复。
此番太子周岁生辰,赵瑜下召宴请诸王携妻带子入京为储君贺,同时为太子择选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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