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坐在正首,望着向他请安的人,凉凉道,“皇后风寒好些了?”看在这人生病的份上,且不计较了。
“好多了,谢陛下关心。”卢晏清见他招手,也没推辞,含笑去他身侧坐下,掖了掖身上长帔,“倒是陛下,秋日风寒,如何在这外头?”
“今日玫瑰开得好,若是挪入屋中观赏,徒染殿宇堂皇之俗气,少了天地自然之灵韵。”赵瑜侧身转过,目指浮殿外的鲜花,“这会培育成了,待明岁,在你殿中也种上,如此初夏赏平阴,入秋便看她,冬来……冬来且看朕。”
他回首拨转女郎面颊,“朕看你。”
浮殿乃纱幔绕廊,简易围之,与在室外无异。
且当下宫侍奉膳,伶人调琴,待诏理文,皆在殿中。
卢晏清秀眉微蹙,从他掌中别过面去,微微挪开了距离。
“妾才用了最后一贴药,不宜饮酒,也实难用下膳食,且伺候陛下吧。”说着,她盛了碗热羹奉给赵瑜。
“那先搁着,原就是为你上的,朕也不饿。”赵瑜捏了捏她的手,“这几日政务繁忙,没去看你,你也不来!”
“陛下忙前朝的事,妾忙后廷的事。”浮殿难抵秋风,卢晏清才病愈,这般坐着依旧觉得后背风荡生寒,“但到底妾一病愈就来了,陛下还这般说。”
数日不见,本就思念。如今又见这幅娇嗔态,赵瑜心情大好,举盏道,“阿晏说得在理,朕自罚一杯。”
卢晏清伴在君侧,目扫四下,有一瞬同左手处的叶子琼目光接上。
叶子琼受谢徜点拨,知晓皇后不似表面这般敦厚温柔。如今又因‘停选’一事名声受损,他原是伸耳朵小心翼翼听着。以防听了不该听的帝后之言,好及时退下免遭池鱼之殃。这会被皇后一眼看过来,心上一惊,手也打颤,匆匆垂下头。
待得皇后再度启口、话带“选秀”二字的时候,他似不经意捧卷回禀,“陛下,今日诗赋皆已整理完毕,容臣回去再做详细分类。”
赵瑜颔首,准其一众人等退去。
风吹帘幔,丝竹幽幽。
赵瑜道,“阿晏方才欲说选秀,如何了?你病着,难不成还在操劳这事?一百二十名秀女,劳你一一过目,仔细眼睛。”赵瑜铺给她一条梯子。
果然,卢晏清有些感愧道,“妾不才,这三日不曾理事。”
“这才对,养好身子最重要。旁的搁一搁,随它去。” 赵瑜闻言大喜,心道明明同意了停选,还要闹场病借个由头,也就朕知你心,口中吐话“选秀一事,正好停下。就要岁暮,六局年终会审核又将开始,少不得辛苦你。”
笑意缱绻,体贴入微。
“陛下——” 卢晏清顿了顿,“选秀一事还是需要再商讨一番……”
“朕明白!”赵瑜拍着她的手背,打断她,“朕会同臣民说明缘由,乃皇后凤体微恙,需安心休养,暂不能往下进行流程。若一直搁置,又误诸女年华,故而此届选秀到此为止。”
“陛下这般言,便又是妾的责任了。”
“计较这作甚?”赵瑜挑眉,伸手揽她腰腹,人往她怀中钻去,嗅她芬芳,“朕会补偿你的。”
“陛下,请容妾细禀。”
卢晏清有些不耐,将他推开,然念及自己熬了三日才来,就为平复心绪,好好与他说话,当下换了笑颜,
“选秀一事,妾还是上次地意思,但将其细化了,陛下听一听。若陛下实在是从后宫用度,银子花费的角度考虑,那我们择中而行,人数少一些。如今入选者一百二十,按理妾该筛去三成,之后您从中择七成。陛下若放心妾,容妾筛除七成,之后您留三成。也就是原本的五十八人,减至十二人。如此一来,既对臣民有了交代,又可省了宫中的用度,岂不两全?”
卢晏清面笑声温,殷殷待君后话。
然赵瑜静默瞧她,手从被她推过的胸膛拂了拂,被违拗的气息还在,叠加着他的失望,“朕当你是个知心人,却不想是个俗物。”
这话出口,卢晏清脸色一下白了,却依旧忍着,“妾知晓陛下待妾之心,但这会骤然停选,您自己都说了,宗室门阀,文武百官定会反复上谏,不会轻易罢休。说白了,前朝与后宫本就是相互牵扯,利益交错。您若不愿选秀,大可下一轮的时候停滞,如今开弓哪有回头箭!陛下若实在不愿费资扩充十二嫔御,那从妾的份例中拨出去,不占官中银钱。”
赵瑜原也不是分要停下选秀,约莫近来多浸诗词,只觉山河社稷尽在囊中,欲脱俗而神仙一回,成庄周栩栩为蝶,做弄玉吹笙见仙侣。
奈何却成襄王,神女不可得。
他看着眼前人,以为是一个能够与他心灵契合之人,却庸俗至此。
“皇后好大方!”赵瑜讥笑道,“夫君可以送出去,银子也可以分出去!妙哉!”
“陛下这是什么话!”卢晏清扬声,“妾只是做自己的本分。”
“什么本分?护君清誉?为君分忧?”赵瑜冷哼,“皇后说得好听,朕看你是为了自己吧!”
他拂袖起身,居高临下审视她,“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要安插自己的人在后宫吗?你在宫中接见过哪些命妇,出宫又见过哪些人,朕一清二楚。”
卢晏清眉心突跳。
她与命妇们之间达成约定,说白了无甚大事。
但与孟愈的见面,“私会外臣”这顶帽子压下来,从杜熠事看,赵瑜不会闹大,她最多被冷落,但孟愈极有可能被秘密处置掉。
“妾在阿姊府上,是与当日来宫中的几位命妇二次见面。的确,她们是为选秀一事见我。但这正说明,你我二人该言出必践,不可反复无常。妾承认,确实是固势而为,这是甚稀奇事?谢昭仪的两位族妹亦在名单上,韦氏三个适龄的女郎也直接越过海选和复选,入了第三轮。陛下何必在这处上专门来指摘妾!”
“难得皇后敢承认,很好。”
卢晏清闻言,暗里松下一口气。
那日宴会,苏清之妻孟氏根本没来,卢家军中也只有一位内眷去了,一共少了三人。反而多出一位国子监博士李氏的妻子。
然赵瑜没有深究,可见是诈她,所谓“一清二楚”并不清楚。
只是能让大臣绕过自身来向皇后承言,逼得清正臣子要以献女之策规劝主上的君王……卢晏清拼命压制就要喷薄而出的辛辣话语,起身伏拜,言辞恳切道,
“陛下请听妾一言,今岁选秀如常进行,往后我们就不办了。您爱重妾,定不舍让妾成为失信之人,对吗?”
赵瑜俯下身来,“阿晏既说这话,那推己及人,你既爱重朕,就该信任朕、全身心依赖朕,同旁人的联盟哪比得上朕给你权利地位?弃了她们,来朕处。”
卢晏清看着面前这张脸,确是当世权利荣耀的代表,阖眼道,“那妾求个恩典,选秀一事,请陛下颁诏,妾仰承圣谕。”
“卢晏清,你不要得寸进尺。”赵瑜甩袖起身,“你知道吗,前些日子,勤政殿中御史劝谏,问停选一事,可是你善妒之故,朕为护你名誉,已经帮你分担,于诸官面说是你我共同的意思。朕愿意同你共承困厄,你却一心只想独善其身!”
“什么叫陛下为妾分担?什么叫你我共承困厄?什么叫妾独善其身?”卢晏清面上被他第二次甩过,织金袖角从她下颌直带鬓角,火辣辣疼,当下也再难忍耐,切齿道,“从头至尾,本就是您一个人的意思,您要一意孤行,妾身何辜?”
谈及御史劝谏,卢晏清更是怒从中来,“陛下说得这些,妾已有耳闻。妾不仅闻得这些,妾还听到,当下朝野都在骂妾,说妾善妒无德,心胸狭隘,独占君恩。敢问陛下,这些声音从何而来?”
她从座上起身,跑向长案,手指笔墨砚台,揉碎残留的纸张,废弃的诗稿,“全是来自您!您又知不知道,您自以为是的爱,给妾带来多大的压力。你口口声声爱妾,却将妾置于风口浪尖上。如果这就是您的爱,妾受不起!”
“还有御史,您还提御史,您怎么能这般云淡风轻地提起御史?承平世道,御史死谏,陛下何堪!”卢晏清将诗作狠狠投掷于地,夺来边上伶人的笙箫琵琶,将人驱赶,“都滚出去!”
“朕在此,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赵瑜本觉一腔爱意被践踏,更没被人这般直戳脸面的指责,长步上来将人推在长案,欺身而上,“朕宠你纵你,简直将你傲上天了!几时轮到你挑挑练练了?”
他言语落下,已经撕开了卢晏清衣襟,就要咬上她胸脯,却被卢晏清屈膝顶住,手中巧劲聚力,一把推开了。
四目相视,皆狼狈不堪。
周遭宫人原在帝后争吵之初就被刘铭带走,偏十二伶人奏乐中,无令不得停,这会个个伏身垂目,不敢多看一眼。
“侍寝也是皇后的本分,皇后是要抗旨吗?”天子众目睽睽之下被拂颜面,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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