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54)

  撑死就是钟氏宴会走失,误闯了皇后下榻的屋子,孟愈赶来训诫内眷,向皇后告罪。

  是绝好的安排。

  但如此大费周章,卢晏清眉间忧色重。

  “殿下,请看。”案前钟氏上来,奉给她一卷册子。

  景和二年三月:第三届新政在京畿道展开,二百零八人赴考,九人上八品官职。

  景和三年三月:第四届新政在京畿道、河西道展开,二百四十六人赴考,十一人任八品官职。

  景和四年三月:第五届新政在京畿道、河西道展开,一百八十人赴考,七人任八品官职。

  “殿下,再看这处。”梁氏送来新的一封,将上一份捧走置于炭盆中。

  永昭十九年三月,首届新政在京畿道展开,一百三十八人赴考,五人上八品官职。

  永昭廿年三月,第二届新政在京畿道展开,一百六十三人赴考,七人任八品官职;同年九月,加试河西道,六十七人奔赴,三人上八品官职;全年共计二百三十人参考,十人任职。

  永昭廿一年三月,第三届新政在京畿道展开,两百二十人赴考,十二人任八品官职;后因先帝病重近弥留,九月加试未成。(1)

  十月山陵崩,新帝继位,同年改年号景和,是为景和元年。

  “两份册子,殿下瞧出了什么?”话从身后传出,案前妇人依旧将第二份册子烧毁。

  卢晏清合了合眼,“若分开看:先帝时期,参与新政的人数乃成递进之势,逐年增多;反观陛下三年来,却呈倒退之势。若是两册联看,旭日东升的陛下实行新政的政绩,尚不如日薄西山的先帝。”

  “今岁其实报名者截止于去岁腊月时,原有近三百人。却在三月开考之际,只剩了不足两百人,殿下可知为何?”

  卢晏清深吸一口气,“去岁报名者多,概因我儿入主东宫,又因一等世家杜氏即将倾颓的消息传出;今岁参赴者少,乃因太子之母被冷落,因杜氏未倒,尤是屹立。”

  “殿下又可知,为何先帝筹备新政近二十载,却在永昭十九年才开始正式实施?”

  “根本原因是世家联盟抵制,百年高门,盘根错节,自不是一日能倒的。”卢晏清攥紧衣袖,努力维持着平和语气,“直接原因……是永昭十八年十月,范阳卢氏族灭,世家胆寒,先帝趁热打铁……”

  她双目泛红,话语哽咽。

  “先帝万岁,卢公千古。”屏风后传来砰砰跪地磕头之声,“为新政,二十年前,臣之恩师身死,同门死伤过半;二十年来,臣受先帝庇佑提拔,亦难免遭受厄运,中过毒,遇过刺;二十年后,世家将门以阖族亡魂开路,终令新政得见阳光雨露。至此,先帝崩,卢公薨,唯臣苟存于世间。臣是至今接触新政最久之人,也是最年长岁暮之人。今已四十有三,难有下一个二十年。臣不求新政一日千里拓展,但凡不是呈后退之势,臣都不至于来寻殿下。这才三年,是不是下一个三年,这新政又要消失了?”

  “你这番话,理出的两分册子,都奉给陛下看过吗?”卢晏清背对他,望向炭盆,火焰在她眼中跳跃,汇成火海。

  “今岁三月科考开展后,臣便向陛下回禀过,第三次提出要在九月加试,同时加增江南道学子的科考。为增频阔点,臣无一日不曾努力。但学子科考,需官中提供食宿、旅费,户部多有阻挠,陛下从来……作壁上观。”

  最后四个字,似难以启齿,出口即散。

  “孤就说,当年先帝欲纳你族妹为妃,你尚且推拒,如今怎会来趟选秀这趟浑水?”

  “臣汗颜!”又是砰砰几声磕头声。

  “殿下在后宫,对于前朝消息所知稍后。三日前,有侍御史武源撞柱上谏。”

  “人呢?可还在?”卢晏清大惊,御史死谏乃大事,于己一条命,于君史册一污名,她竟一点风声都不曾听见。

  “人被救下,所幸留了一条命。”

  “他为何死谏?”卢晏清百感交集。

  身后静默下来。

  “孤都来了,大人但说无妨。”

  “朝野传皇后殿下不愿天子选秀,欲要停选。武御史于勤政殿问君,君道非殿下一人之意,乃帝后共识。后御史劝谏,以子嗣、祖制与君辨,君以银钱、情意反驳。但若说陛下节俭,太子周岁宴所费逾越规制三倍不止。另陛下素嗜诗赋,本也寻常。然自今岁初夏新得了一批待诏,频开文宴,就这个月已有三回。筵供器物、水陆珍馐耗费不菲,文士稍有佳作,陛下则厚赏迭出,金帛锦缎不断,财用虚耗甚巨……御史上章切谏,性刚而撞柱!”

  “所出佳作——可是传孤得陛下厚爱,君除却巫山非云也?”卢晏清想起半个多月前,赵瑜于榻上所吟诗文,只觉胸腔憋闷,胃里翻搅,郁气不上不下堵其间。

  身后沉默不答。

  卢晏清缓了缓,将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饮下,“孤明白了,大人请放心。于选秀,孤没有停选之意;于文宴流出之诗作,孤不以为荣;于新政,孤也从未忘记,自己的来路。”

  孟愈第三次以头抢地,脆亮又沉闷的声响,在内屋斗室间回响。

  半晌,方听他再度启口,“伏请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安,臣告退。”

  孟氏夫妇从后门密径离开许久,卢晏清才从座上起身,来到孟愈方才所处之地。见地上血迹斑驳,乃他额间磕破的鲜血。

  她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方巾帕,慢慢擦净了。

  这日前堂开宴,皇后私服而来,然天子依旧公开赏赐,君恩颇丰。其中还专门谴了画待诏,专门绘宴会场景,以做记录。

  画待诏乃文辞待诏中的一员,逢君命而来,主家自是奉若上宾。

  卢晏清隔帘而坐,目从持笔作画的待诏身上过,拢在袖中的手捏着那方染血的巾帕,手背青筋凸显。

  这日回去宫中,扶光提醒,“陛下恩赏于肖大人夫妇,原是看在您面上,殿下得去谢恩。”

  卢晏清没去,上榻就寝,一夜无眠。

  *

  翌日,十月十五,六局尚宫将入围的秀女名单及其卷宗奉到昭阳殿,给皇后过目。

  选秀第四轮皇后主筛在十月廿六。

  前后十日间,皇后可根据卷宗查阅筛选,或直接面见挑选,最后留一半上呈天子即可。

  卢晏晨起忽感身子不适,气闷头晕,不愿见人,遂只传了卷宗看。

  然落座接卷后,好半晌兴致怏怏,也没翻阅。

  起身欲面圣,但心绪不平,去而又返。

  当下谴退女官,传了太医令看诊。

  太医令望闻问切言其染了风寒,不是大症,开来三贴方子服用。

  这三日卢晏清都未接见女官,也没理选秀的事,只安心静养。

  十月十九,身子好转。

  午后,卢晏清对镜理妆,前往紫宸殿。

  孩子在长大。

  新政需要她。

  日子还要过。

  新婚一僵半年。

  去岁置气又是半年。

  半年半年。

  一年年就过去了。

  光阴赛金。

  【停选4】

  这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

  值司工令培育的古种花“四序玫瑰”花开正艳,赵瑜雅兴起,移文宴至紫宸殿外回廊。设浮殿,传待诏,做玫瑰赋。

  略一沉思,又吩咐:“浮殿布置,丝竹清幽,珍馐减半,长案所列仅笔墨、绢笺,呈淡雅简朴之态。”

  玫瑰盛艳,唯素景衬之。

  诸人亦知晓皇后甚爱玫瑰,且正是淡极生艳之姿、艳则光耀之态,遂皆尽才思以著文。

  赵瑜也没上座,闲走在诸人伏座的长案周围,看他们作赋进度。

  “皇后大安了?”身侧太医令奉来中宫案脉,赵瑜略略翻了翻。

  “回陛下,基本痊愈了。”

  言语间,黄门来报,皇后求见。

  昭阳殿的事,赵瑜很清楚。

  卢晏清的性子,他也了解。

  若坚持选秀,这会多半就不会来了,直接使用她的中宫令,定下人数奉来便是。

  这厢过来——

  “好巧不巧的风寒!”赵瑜笑道,“怪会给自己找台阶的。”

  “去传。”

  他摆摆手,谴退太医令。

  人在浮殿口放眼辽阔天地,山河伏在他足下,繁花拥簇周身,恰风华正茂,人生美满无极,还有如花美眷渐步渐近。

  “众艳环侍嚷嚷,不如独守一室清光,留嘉名于诗章,两心寸寸衷肠。”赵瑜叹,“偏妇人如朽木,今算开窍了两分。”

  恰宴至尾声。

  赵瑜命叶子琼领人整理诗作,又重新传膳,留丝竹在殿,请皇后入内。

  原本在陪同前往蓬莱宫那日,他就已不生气了。

  从那处回来,也不过是拿乔给妇人看,让她哄着些自己。

  结果妇人气性大得很,又是许久不理人。

  卢荀清的生辰,他本欲同往,但人家压根不等他,支会一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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