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告诉谁告诉谁!”永泰气不打一处来,敲停马车,“滚下去,少挨近我。”
*
天际弦月慢慢长大。
月华明而星辰稀。
就剩北极星永垂天际,那样亮。
“我知你志向,也知你为母之心,但战场刀剑无眼,你要保重身子。”昭阳殿里卢晏清的笑靥,同那年肖远奔赴榆关她给他送行时的面貌,慢慢重合。
连续不断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日十月初九,临行前夜,难眠无睡意。
他都已经上榻了,又披衣出来廊下坐着,仰头望天,目落昭阳殿的方向。
她竟还愿意对他好言叮咛。
他没有读到言外之意。
是极真诚友善的话语。
肖远四下打量,敞开大氅衣领,容风破中衣入胸膛。
又寒又痛。
是真的,他没有做梦。
但这会是真的,不代表当时就是真的。
那日灯火煌煌,酒气熏人,许他发昏了。
想求她一个笑。
他的目光扫过院门边划线的痕迹,看见园中新番的土地上种着繁茂的植卉,长廊的灯换了灯罩。
美人在上,溢彩流光,是一盏美人灯。
以前空荡荡,但至少干净又清净。
他手中捻了颗珠子,往灯上弹去,指尖巧劲出,破罩灭火。
骤然的聚力,扯动气息,累他连连咳嗽。
但他却在笑。
看见湮灭的灯笼一角,人形破败。
“你还没睡?”高毅经过,闻他咳嗽,踏入院来,“有个好消息,本想明日给你。既没睡,赶紧看看。”
肖远接来阅过,果然展颜,“做干净了吗?”
“郑不渝功夫很好,又知晓自己因何被贬,防卫格外严。我们能用的人手也不多,就阿七和阿九,上月里在津渡动手后只是让他受了伤,之后便未再行动。但和你预估一样,神策军中有人恶气难消,之后连番侵扰。他这一路可谓心力劳损。且当下江南道正是“黄茅瘴 ”时期,郑不渝一受伤,未几就染上了疟疾,兼之水土不服,到任后不出半月就没了。估摸过几日消息就传回京中了。”
“江南瘴疠地,客死无人归。”肖远将纸张揉作一团扔尽了一旁的炭盆里,“前头宴上,中山王还欲保他。好消息,这样就算郑婕妤复起,也不足为惧。”
“那您多虑了,才被贬的人,又是皇后的败军之将,立马复起,除非陛下不顾中宫颜面,不至于!”
“但愿……”夜风寒凉,肖远又咳了起来。
“你这伤——”高毅给他掖了掖披在身上的大氅,“其实不下毒也无妨,若箭上无毒,这会你身子就基本痊愈了。”
“戏总要做全了。”肖远看着天上那颗一眨一眨的星星,那样大的事,扯了那样多的人,若不以命作注,稍有差池被人发现端倪,白挨一箭不说,还功亏一篑。
高毅闻他时不时的咳嗽声,虽已不似前头大口吐血,但隐隐还有几分血丝,忍不住道,“皇后殿下怕是还怨着您,她多来也想不到是你自己做的。你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陛下还来了一回。虽说她是女眷,又在月中,但让向煦来问候一句,也成吧。结果,除了不痛不痒的一些恩赏!”
“她好像不生气了?”肖远有些恍惚,转念道,“她怨我是对的,连她都信了,我这伤是郑不渝所为,我们方算真正成了。”
高毅叹了口气。
“其实她想来的,她不止一次的让向煦过来。她说,说…… ”肖远又开始急咳起来,咳嗽得双眼通红,落下一道泪来。
【我一直当他是兄长的,范阳卢家没有人了,就剩他,就剩他!】
他还在咳,背倚廊柱,头仰着,无边夜色里布满了和她双眸一样美丽的星星。
他陪她数过星星,听过蛙声,帮她种过她最爱的玫瑰。
高毅给他顺气抚胸,在一个抬头间,忽就顿下了动作,面色惊惶。
“……长公主,您、您何时到的?”
肖远却没什么反应,依旧保持着抵头在柱的姿势。
眼含星子、身披夜色。
只是秋日月光寒浸浸,待他喘匀呼吸,转过来时,眼中情意已经被冻住。
他扫过满园新载的牡丹幼苗。
天家公主爱牡丹,这处是她未来的家,她有权力种。
他看完了花,目光便落在了公主身上,眼中攒出一个笑,“殿下杵着做甚?过来,我们说说话。”
明日就要出发。
晚膳后,赵珣让车架返回公主府中,装出她从离园离开的样子。
自己闹着留了下来,住在素日午歇的厢房内。
心中激动又欢愉。
没有睡意,提灯来看肖远。
这会灯在她手中颤。
肖远从来寡言,说了一句,对方不接话,他便极少再言。
这会也是,转头又看天上星。
眼里丝毫没有她。
“你们说的,说的……都是真的?你的伤,那天的两支箭矢……”赵珣到底经不住这样的沉默,又惊又怒,“你还杀了郑不渝?你、你是为了皇后?你果真对她……从头到尾,你都是在骗我?”
她扔开灯笼冲上来,一把揪住了肖远襟口。
肖远也不挣扎,甚至还示意高毅不要动粗,眼神往门边挪了挪。
高毅会意,去了院外。
“臣不及公主尊贵,却不至于下贱至此,爱上一个对自己强取豪夺的人。”肖远半点没有回避,“本也没打算瞒你,想着去了凉州就告诉你,既然这会撞见了,也不差那点时辰。我还杀了谢翊,你的表兄,谢徜的儿子。”
“敢做敢当,你有种,我要去告诉皇兄,你觊觎中宫,谋害朝廷命官。”赵珣松开他,转头道,“来人!”
她的侍女尚在门外,却不见进来。
“来人——”她又喊一声。
高毅在门边出现。
“殿下唤他吗?”
肖远的声音浸过月光,染着夜色,又轻又凉,“这是你的亲卫首领,你皇兄才赐的官,有事和他说。 ”
“你想囚禁本宫?你带我去凉州,你想……”庄徽往后推了两步,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他诱着她散了内宠,贬了亲卫,让她成为孤叶随他远走,就是为了困死她。
“殿下不是喜欢待在臣身边吗?不是喜欢这离园吗?臣不过是成全你罢了。”
肖远起身,一步步逼人而去,直到她踉跄跌倒,俯身扼上她脖颈,迫她扬起头。
尤似那个暑天晌午,骄纵蛮横的天家公主以一柄团扇挑他下颌,仗势欺人,逼他折腰。
“威胁,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指尖在发力,虎口寸寸收紧,骨节碾过她脖颈的青筋,公主的面色发白、涨红,泛紫,张着嘴已是吐话艰难,奄奄一息。
肖远却在这会甩开了她。
似从鬼门关逃奔回人世间,赵珣大口喘着气,半晌红瞪着一双眼睛,对就要回房的男人斥道,“肖望之,你对一个女人斗狠动手,枉为君子。”
“我从未自诩君子。”肖远转过身来,被月光笼罩的面庞,苍白如厉鬼,“在我五岁母亲去后,到遇见皇后前,我寄人篱下,颠沛流离,与狗争食,连个人都不算。”
“如今,拜你所赐,重新不做人。”他居高临下,却又温声好言,“安分些,许我像个人了,还能留你一条命。”
——本卷完
第20章 啼血1(已修)
翌日天明, 霜华覆地,气温骤降,仿若一夜间入了冬。
“太后牵挂庄徽长公主, 今日临行又派了青玉姑姑去公主府叮嘱赠物。不想长公主过于激动, 天没亮就去离园。待青玉姑姑再转去离园, 见她竟在厢房补眠。姑姑不敢打扰, 看了眼,又给肖大人嘱咐了两句,就回来了。”
初十是向煦出宫义诊的日子, 在朱雀长街遇见太后的人,听来一席话,傍晚回宫讲给卢晏清听。
之前一段时日,自己恼怒肖远。
后见肖远遇刺, 卢晏清无甚反应,又觉她过于冷漠。
结果太子百日宴上,闻她对他叮嘱,暗暗吃惊。
扶光与她说,“殿下没旁的意思,就是好言祝愿,盼他们平安和乐。”
向煦便又觉得肖远不像话。
“天气凉了,路上更不好走。长公主愿意吃这个苦,肖大人——”卢晏清正在看掖庭令送来的卷宗, 抬眼看见乳母抱着孩子过来, 眉眼愈发柔和, “有个他心仪的人陪着,挺好。他也不小了,是该成婚生子的年纪。”
“殿下不怨他了吗?”向煦想起她临产前无助又委屈的神态。
卢晏清收了卷宗, 在一旁净手,“在我失去盟友,和他失去性命之间,我选前者。”
赵康近来都不肯按时午睡,窝在乳母臂弯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待见到了皇后,弯眼咧嘴笑起来。
母子连心,似知何人才是他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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