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34)

  他连“臣”也弃了。

  庄徽长公主莲步款款而来。

  “殿下这样想与臣在一起,不舍分离片刻?”

  公主面色绯红,频频颔首,“你不知道,我前两日都去和皇兄说了,缠了他一上午,想给你求一求,别去那大老远的地方,结果被他臭骂了一顿。”

  肖远返任凉州,其中有桩紧要的事乃监察晋王。此乃密事 ,又涉及宗亲,自当越少人知道约好,天子怎会轻易换人前往。

  肖远顿了会,“我带你去凉州,你愿意吗?”

  赵珣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除了去过洛阳还没离开过皇城,凉州苦寒……但肖远这样开口,实在让她心动。

  “边塞不比京中繁华,但也有富饶之地,殿下若前往,总不让你受苦便是。”

  赵珣咬着唇畔,一双鹿眸低垂,视线在缀着珠玉的凤头履上流连。

  “那殿下当臣没说过这事。”

  “不是……”赵珣仓皇抬首,“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愿意带我去,你、是不是也舍不得和我分开。”

  “人非草木。”肖远的声音很低,抬眼看就要变样的离园,“臣一直想要一个家。”

  “我去同皇兄说,今晚就说。”

  便是此时此刻,昭阳殿宴会堂中灯火明耀,玉阶生辉。

  庄徽长公主到底还是携肖远同往,于宴会上向天子请求,“皇嫂诞子以固社稷,臣妹同为女郎,贵为公主却忝居高位二十载,无寸功于山河,实在愧矣。今愿效仿永泰姑母,戍守边陲督军,为陛下分忧,为我大鄞尽绵薄之力。”

  “赶紧的,上盏醒酒汤,庄徽都醉了。”永泰大长公主揶揄道。

  “姑母,庄徽今日滴酒未沾呢。”

  “哦,那是我眼花耳聋,听错了。我怎么听得公主说要去边地督军?”永泰大长公主环视四下,“她是这么说的吗?”

  诸人也觉自个听岔了。

  “我认真的。”赵珣起身朝天子跪道,“望皇兄成全臣妹一片忠君报国之心。”

  “陛下,既如此,你就成全她。”宗正卿中山王赵和与胞姐永泰相视而笑,“不过臣闻河西道不缺督军,凉州城内更是有良臣齐聚,看看其他九道何处缺人,容她去罢。”

  “皇叔——”庄徽扭过头,又急又臊,发上闹蛾簪长须乱缠,左髻步摇飞打,转过来重新面圣,低声道,“臣妹不放心望之身子,要与他一道。皇兄和皇嫂日日同进同去,姑母、皇叔们也都举案齐眉,偏我孤家寡人,皇兄忍心吗?”

  “凉州那样的地方,可不是洛阳能容你待两日不爽了就能回来的!且不说一应食衣住行能否习惯,就说那两千里路程,你想家了要怎么办?”太后开了口,反对庄徽此行。

  “那九皇叔自幼也是饮长安八水长大,去了那处不也好好的,儿臣多备些贴身之物便是。 ”赵珣低垂着眼,嘀咕道,“再说,儿臣长大了,有自个的家。”

  “胡闹!”虽说是家宴,但到底在大庭广众之下,永泰姐弟俩又多年来同太后的关系不咸不淡,谢太后这会只觉颜面尽失,“你还没成亲呢,像什么样子。”

  “所以儿臣说了,是效仿姑母前去督军,又不是做旁的事。”

  太后被噎了一把,望向正座的皇帝。

  “望之——”赵瑜开口。

  肖远起身跪来殿中,“陛下若是同意,臣自当用心照拂。”

  “你倒是愿意的。”赵瑜有些意外,“你俩不会是提前商量好的吧?”

  “前两日皇兄教导臣妹,官员赴任皆有朝廷法度,臣妹不可拖人后腿。臣妹回去自省,与望之一道想出的两全之法。”

  赵瑜颔首,“母后,难得她一副收心的态度,望之朕是放心的,容她去吧。也省的她常日闹你。”

  “臣谢主隆恩。”未待太后开口,庄徽便拉着肖远磕头谢恩。

  肖远被她一拽,本能想要挣脱,却也只是念头一瞬过,肩平身正地规矩行礼。抬首退身时,不知是否错觉,看到坐在第三尊位上的卢晏清投来一瞥,似在对他笑。

  肖远低头自嘲,慢慢饮完一盏茶。

  席间诸人谈笑,与他无关。

  他在很久后重新抬起头,是因为殿中静默下来,气氛不对了。

  原是中山王妃向皇后奉了些小儿衣裳,皇后纵是见惯华服珍宝,这会也因针脚之绵密、刺绣之精致而吃惊。只是里头有六套衣裳大了些,望之乃三两岁稚子可穿。

  “皇叔府上的绣娘手艺都超过司制局了。”赵瑜扫过那些衣衫,“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该把绣娘荐来才是。”

  “若是旁人自当如是,但她是臣的表侄女,已经婚配,辜负陛下厚爱了。”

  “您的表侄女,那也是宗室,朕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位擅刺绣的姊妹?”

  “陛下误会了,是妾的表侄女。”中山妃接过话头,“其实,陛下也见过的,就是郑都尉的新妇。她如今一人在长安,身子也不太好,还带着两个孩子。妾怜她,常让她来府中小住,她知妾参宴,制衣裳聊表寸心。”

  皇后手中正拿着一件稍大的衣裳,面上笑意未减,手也不曾松下,只慢慢抬起头望过去。

  中山王妃的表侄女。

  其夫郑都尉。

  郑都尉。

  郑不渝。

  “大皇子有风痒之症,她原也做过不少衣裳奉来,如今给两位皇子一并做了些。”中山王妃笑道。

  郑氏兄妹因何被贬,长安高门、朝野百官心知肚明。但毕竟给的理由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大罪,可以转圜的余地里,自然会寻人帮衬。

  这样一门武将,若就这般折了,世家阻扰新政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如今中山王出面,一则他位份尊贵赵瑜不好驳他,二则他装聋卖乖赵瑜不能斥他。

  他的王妃还在说,“郑夫人挂念大皇子,不知可否请陛下开恩,容她入宫看看?”

  赤裸裸地试探。

  一旦许她入宫,便意味着天子对郑氏态度的暧昧。郑氏兄妹,不说转眼可复起,至少江南道的地方长官、还有那些受牵累被罚的神策军不敢多为难郑不渝。

  可保其性命。

  殿中便是在这个时候静下来的。

  短暂的一瞬后,太后当即就要开口恩准,然却没有皇后快。

  “看来这衣裳,是舅母专门缝给外甥的。”外命妇入内廷准许与否,原是皇后分内事,是以卢晏清这会抢在赵瑜前说话,也算不上逾矩,“叔母放心,孤定让人送达。”

  前一句是给中山王妃的脸面,后一句是她给中山王给的态度。

  她话落下,也不待其应声,只冲赵瑜温柔一笑,话语低低道,“这个时辰康儿要睡了,陛下容妾去看看。”

  赵瑜见她数月过去依旧清瘦不曾丰盈起来的身形,笑意却比从前更盛,当即心动又怜爱,且正好给他台阶,便顺势下来,“朕与你同去,这处还劳母后掌宴。”

  帝后摆驾离去,诸人起身跪送。

  卢晏清走过赵珣处,略停了停,“长公主,凉州路远,若缺什么,大可送信回来。母后多挂念,凡事孤给你备着。”

  又转首看对面的青年,

  时仙人捧灯耀她面,将她一双乌黑眸子照得明亮又清澈,酿在眼底的笑意也灿如朝阳,艳盛桃李,“肖大人也多照顾着些长公主,战场刀剑无眼,要保重身子,以慰公主,以效陛下。”

  帝后离开不久,太后也借口疲累回去蓬莱宫,就此散宴。

  中山王很是不满,欲拉永泰大长公主一道送太后回宫。

  永泰却丝毫不接他眼风暗示,往宫门走去。

  “三姐,你怎么都不帮我说句话,拦一拦陛下,他还没应我呢。”

  “皇后这女娃,好大的天威,四两拨千斤的伎俩都打到我身上来了!”

  “陛下正值壮年,太子尚幼,她也未免太……”

  疾步走在宫道上的永泰大长公主终于有了反应,侧首横了他一眼,“闭嘴,出宫门,上我车!”

  中山王自小怕这个胞姐,随在身后低头入了车中,将将坐下,就被永泰怒目而视,敲指震慑。

  唬得身子半歪,面上横肉颤颤。

  “陛下壮年,太子年幼,你想说什么?说君心易变?幼子难养?”车轮声盖过低斥声,“你王妃在皇后儿子百日宴上给大皇子送衣裳 ,是要指责她做嫡母苛待子嗣?这同挑衅中宫权柄有甚区别!她没当场回绝你们,就算给你们脸了。你到底是欺她孤女还是欺她太体面?你要倚老卖老我不管,但给你一句忠告,别被给人当枪使,少听听枕头风。”

  “我不是……”中山王欲辨不得辩。

  “我还是那句话,先帝之新政,有利于寒门百姓。我不言不语,已是世家最好的态度,莫再打我主意,你将这话传给他们。”

  “三姐要我传给谁……”中山王不止一次被告诫莫理朝政派系,这会还欲装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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