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还有半场。”郑无咎望向卢晏清。
“出去吧。”卢晏清也不挽留,却道,“明日孤还看得,你再送进来。”
一行人躬身告退,殿门拐道,肖远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女郎置漆盒于膝上,还在挑拣。
*
月升日落,转眼七月流火。
今岁八月中秋,五道节度使将于中秋如今述职,亦是新帝登基以来头一回接见他们。
藩帅入朝,预饬诸事。
核定从人,限甲兵止于城外;鸿胪寺整都亭驿供食宿;金吾沿路巡警,宿卫掌宫门禁;御史台预排廊参之礼;礼部定朝仪,太常备宴乐……中书门下预议应对方略,统筹诸司。
肖远身兼两处,纵内廷禁卫军无需他多操心,但涉及她们母子安全,他就不可能不过问。
这日在中书省阅卷,发现一处端倪,正唤王安来问。
人却迟迟未至。
“他去哪了?”
下属回道,“肖相忘了,自六月中旬起,王舍人便被太后唤去蓬莱宫,在含象殿侍奉笔墨。”
“殿下论政自在勤政殿,含象殿乃每年岁末她身子不适之时备用,这等时候去作甚?殿下唤他,他不知劝谏吗?”肖远没来由地动怒,想起近来他去蓬莱宫回话确实回回都见他在殿中,“去把他叫回来,府衙这样多的事!”
下属垂首深吸了口气,僵着未动。
谁敢从太后手里抢人!
肖远捏了捏眉心,声色缓和了些,“你退下,我自己去。”
蓬莱宫含象殿中,卢晏清未坐凤台,乃台下设席,焚香点点,正与王安在品帖探迹。
两人同站一侧,虽王安守礼拉开了距离,但同向已经逾制,乍看犹似并肩。
偏一人一句,闲谈正欢。
“卿观“川”字,三笔长短错落,不刻意求齐,却一气贯通,如何?”
“殿下明鉴。此字首笔沉敛,末笔纵放,看似随意,实则笔笔相顾,如江河奔淌,自有势在。”
“那这‘念’如何?”
“殿下考臣?”
女郎远山眉轻抬。
“臣愚见,‘念’字上敛下舒,起笔从容。只是写到后半,笔锋微躁,似是心绪起伏之时写下。”
卢晏清抚掌,“你尚未及冠,竟有如此眼力,来日定有造诣。”
“殿下谬赞!”王安面色微红,“臣闻殿下墨宝一绝,不知可否有幸得一帖珍藏!”
卢晏清尚在观帖,笑而不语。
“一字尚可,容臣开开眼界!”年轻的中书舍人大着胆子收了太后正在观赏的帖子,铺开宣纸,盖上镇尺,双手奉笔。
卢晏清看他一会。
“太后请。”
卢晏清颔首,揽袖接过。
王安亦揽袖,添水研磨。
红袖添香,赌茶泼墨。
未让人通传的肖远,隔殿门空隙,看至此全然忘了礼仪推门而入。
脑中仅余这八字,在直冲天灵的气血中萦绕。
“肖相?”王安惊了瞬,匆忙行礼。
卢晏清自比他从容,搁笔笑问,“阿兄这个时辰来,有何事?”
肖远在她声色中回神,垂首行礼,怒意压下又涌起,却也知自己没生气的资格,只尽力平和道,“近来中书省中庶务繁多,若殿下处得空,可否容中书舍人回去?”
王安心中自是不愿,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抬头看了眼卢晏清。
卢晏清半点没有犹豫,“孤处无事,只是闻王舍人精通书画,招来共赏。府衙既有事,肖相带回去吧。”
话落又让沉玉开私库,另赐了些字画金银给王安。
王安谢恩离去。
肖远也未多言,转身就走。
卢晏清以手撑额,望着远去的背影,眉宇一点点蹙起。
“殿下怎么了?”扶光捧了盏茶送来,“可是恼肖相扰了您雅兴?”
卢晏清扫过铺开的笔墨纸砚,神色淡淡,轻轻摇了摇头。
“好像不是寂寞……”
“殿下说甚?”
郑萦说,且分清是情爱还是寂寞。
卢晏清记下了。
她也在想,之所以那样思念肖远,那样想他陪着自己,是否是因为深宫寂寞。
即是因为寂寞,那便好打发。
有的是愿意为她驱逐寂寞的人。
郑无咎愿意为她跑遍长安街铺买来发钗把玩试戴,请来百戏供她解闷;王安与她兴致相投,品墨不俗,颇有见解。
但久了她都觉无趣。
那日郑无咎又要请人入宫给她表演,还被她斥责不遵宫禁。
这日王安让她送字,她其实已经有些恼了。
……
她有理不完的政务,有随时召唤可供她玩乐的人和物。
她一点也不寂寞。
但也一点也不喜欢他们陪着。
卢晏清长长叹了口气,饮茶也觉寡淡,唯眉宇蹙得更紧,“你有没有觉得阿兄近来不大对劲?”
“肖大人?”
卢晏清眼珠转了一圈,“我觉得他脾气见长。”
“肖大人待人一直不冷不热,也就肯对您露个笑。”
“他对人一贯冷肃不假,但该有的礼仪不会缺。我怎么觉得这两个月他老从我这截人,愈发没规矩了。”卢晏清丢了茶盏,“对我也没个好脸色!”
“婢子觉得肖大人对殿下还好吧……”扶光不解道。
卢晏清哼了声。
她的感觉很快在八月十五的中秋宴上再次得以验证。
这日五道节度使齐聚麟德殿,其中有她的故交,范阳节度使陆赟。
当年如果没有陆赟出手帮忙,她走不出范阳。
是以举国十道节度使,陆赟方是她真正的心腹边将。
此番携子同来。
其子名唤陆朗。
当真人如其名,乃清风朗月的一个少年郎。
不过半日的功夫,伴在身侧与她畅谈范阳诸事。
论起风俗特产,赛事玩乐,直哄得她频频展颜。
又感慨初见太后就是在卢公丧仪上,之后三年偶有遇见,亦都是素服时,今日相见,不敢认旧时人。
卢晏清眼中含泪,面上生笑,“那会亏得有你,还来看孤,一晃你都这样大了。”
入宴之时,他还伴在身侧。
卢晏清索性让人在御座之下添了个席位。
比肖远还近。
本来故人相逢,她又思乡日久,肖远盼着陆赟的到来。
——那缺席的三年,她最孤单苦痛的三年,幸得有人陪她。
他该欣慰才是。
是一个比她小五岁的孩子。
一个比他小整整十二岁的男人。
一个今岁年十八的少年郎。
……
然思绪不受他控。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少年郎越过他,坐在她一臂之外
“殿下,今日盛宴,臣轮值统领禁卫军巡防,先告退。”他举盏,与诸人敬过,一饮而尽,退身离开。
何时排他轮值了?
卢晏清尚在心中嘀咕,人已经没影了。
就说这人不对劲!
宴散时分已是戌时四刻,夜色低垂,明月皎皎。
太液池畔宫灯次第绵延,暖红流光缓缓铺向蓬莱宫。
凤辇渐近。
四角风铎自鸣生乐,琉璃罩中的灯火摇落融融碎光,小金炉里龙涎香自窍一缕缕一丝丝弥漫。
属于她的气息在风中涌动。
肖远坐在值庐中,案上是展开的宿卫名单,一个半时辰他才看到第一页。
这会伸手翻过第二页,眼睛却偏离了位置,隔窗望去。
过了许久,随光影转动,香气袭人,声乐萦绕,他不知是输给了自己还是战胜了自己,终于站起身,抬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感冒好多啦~
第62章 两情6
永昭廿一年十月廿六, 范阳忠烈公府在三年缟素缠柱后,府邸内外终于多了些色彩。
有红绸绕梁,灯笼挂喜。
虽比不得正常嫁娶般喜庆热闹, 但也焕然一新。
一架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节度使陆赟从车上下来。
他没急着入府, 在门前抬望匾额。
前日得一份帖子, 说是卢七姑娘要嫁给母家舅父的儿子为妾,请他来当个见证人。
据说卢樾出征前夕,恐幺女无人抚育, 将她交给了辽西卢氏卢江做养女,有当今礼部和户部开具的收养文书作证。
卢晏清既做了辽西卢氏的女儿,出嫁后,名下财资自当留于他们。
故请来陆赟, 做个财资过手的见证。
辽西卢氏和范阳卢氏同源不同宗,除了都姓卢,八竿子打不着。
陆赟虽觉荒唐,但收养文书来自京畿六部,卢七姑娘也认了,他便无推拒之理,入府前来。
祠堂中烛火高燃,香雾缭绕,人影混沌。
待他入内, 尚有新郎方氏子和辽西卢氏的数位族老起身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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