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18)

  第61章 两情5

  卢晏清回来蓬莱宫, 脑子回想着郑萦的话,入含象殿下了道旨意。

  【凡未曾侍奉先帝者,悉许归还本家, 任其自择婚嫁。侍奉先帝上彤史而无嗣者, 可留居宫中奉祀, 亦可入宝华寺为尼, 各随本心。】

  旨意入中书省,中书诸臣一时不敢拟掌。

  毕竟大鄞立朝一百五十载,尚未有帝王嫔御出宫的先例, 从来一入宫门便生死都是天家的人。

  这道旨意明显违背了礼数,往大了说乃对先帝大不敬。

  这一年已经被擢五品中书舍人的王安快马走了一趟离园,请回了正在休沐的中书令。

  “阿姊今年还不到二十,景和元年入的宫, 这么多年根本连先帝面都没见到,如今就这么寂寂深宫了。”

  “舍妹也是,当初她自请入宫,说要学习彼时的皇后,与之一般劝谏陛下,广推新政,谁知翌年陛下就没了。”

  “我家小女也是那会入的宫,这辈子怕是见不上啰!”

  “谁家不是呢,老夫那幺女今岁才十七, 在家欢脱得像只百灵, 如今……话说回来, 都是命。既入天家,是她造化。”

  ……

  “不说了,不说了, 都是大不敬的话。再过个七八年,当今陛下长成,便是新一番光景,只又是其他人的造化了。”

  数日前,孟愈生辰,在府中摆了几桌小酌,所至都是亲近之人,自也邀请了肖远。

  酒酣兴高时,府门闭合之际,话便多了些。

  肖远已经是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

  第一次是在光启元年,他才从凉州战场赶回,京畿之中的卢家军设宴为他庆祝,有两人喝醉后也说了这么几句话。

  他记下了,除了感慨却也无能为力。

  彼时她刚握权柄,诸方虎视眈眈,彼此间误会重重,不宜再生枝节。

  此番再次听到,他便盘算着找个恰当的时候,试着提一提。

  不想她的旨意都出来了。

  【先帝嫔御,久居掖庭。朕悯其孤苦,特施恩旨:

  凡未曾侍奉先帝者,悉许归本家,有司备车马、给途资,遣送出宫,听其自择婚嫁。

  曾侍奉先帝无嗣者,可留居宫中奉祀,亦愿可入寺为尼,各随本心,自由来去。

  此召之下,三月为限,所司依例办理,布告内外,咸使闻知。钦此。】

  他当即持笔润色,拟诏成书。

  与六月初五大朝会上,宣告旨意。

  彼时门下和尚书二审尚未有长官,旨意审核由六部尚书与九寺长官同审。

  其中国子监司业盛川当即执笏出列反驳:

  “臣以为不可,无论是否侍奉过先帝,嫔御既入掖庭,名分已定。昔者古制,先帝姬妾当守陵奉主,终身不离宫阙。今许其归家,乃弃先帝名分于不顾,轻亵先帝之尊。又许其入寺,以凡俗之身侍方外之神佛,既不尊天家又不敬佛祖。此例一开,后世难防,礼法将倾。太后明睿,此等策论不知是否中书令所提?实在有悖伦常!”

  盛川敬畏太后,当下给了个台阶,将祸水和矛头对准了肖远。

  “此——”

  “此议是臣向太后提的。”卢晏清才要开口,却被肖远更快地把话接了过去,“盛司业固守礼法之表,未察礼法之本。所谓敬奉先帝,贵在寸心,非拘于居处。后妃留在内廷,朝夕奉香火,是念先帝;遁入梵宇,晨暮诵经祈福,亦是念先帝。身虽在寺院,心未尝背弃先帝,何谈轻亵?”

  侍奉过先帝而无子嗣的后妃让她们入寺庙,原是择中过渡之法,届时或病故或暴毙,自都是脱身之法。

  彼此都想到之处,方才格外坚持。

  “肖相此言差矣。”中山王赵和执掌宗正寺,维护皇家礼仪,当即道,“宫闱之事最易滋生浮议。且不说先帝旧人回归本家另择嫁娶,就说一旦出入梵刹,市井揣测,流言辗转,恐损先帝清誉。不若循旧制,尽数留于宫中奉祠,方为万全。”

  虽然肖远和庄徽的婚约解除了,但宗室实在看好他,尚且还欲重新择人缔结,是以赵和的话说得婉转。

  不想肖远却回得干脆,“所谓流言最是生于人心猜忌,不在于宫墙寺院之别。若强拘一众妇人终老掖庭,困锁余生,徒增怨悱,方更容易滋生闲议。臣此议,说到底非废旧制,乃是顺人情,安人心罢了。”

  ……

  殿中你来我去尚且争论,维护礼数旧制的一派显然将肖远视作洪水猛兽,最后求太后圣裁:

  “即便肖相所议颇显施仁固善,然难□□言四起,有伤先帝清誉声名,还望太后三思而定。”

  朝会足一个时辰,因为肖远在殿中挡着,便比她想象的议会轻松了许多,来日官员的非议、保守民众的流言,也只在他一身。

  而感激者未必有多少。

  毕竟六月初一旨意就在后宫传达了,她以为会有很多人欢喜愿意,然在籍的掖庭嫔御包含采女在内,二百三十八人,只有三十六人当即就愿意出宫的。

  而这三十六人中,不知是否能有一半人的亲眷愿意来接她们。

  “礼法以仁为根基。先帝在世,常怀悯恤。今令诸嫔各择归宿,便是承先帝仁心。旨意已定,不必复谏。”

  卢晏清没有三思,当场裁定。

  只眉眼轻抬,隔十一冕旒望向百官之首的男人,在他俯首时的一掀眸中,四目相视。

  玉容皎皎,眉目如画。

  看他温和笑靥,亦露出一个端庄知心的笑。

  是朝堂上君臣的默契,志向里知己的互助。

  于是太后的笑在藻井灯火的映照下,在珠玉光泽的流转里,慢慢变了风情。

  熠熠凤目生出柔情,眼角晕染赤色,化作妩媚和娇俏。

  从御座起身,望向御前中郎将郑无咎,扶上了他的手,退朝离去。

  行至凤辇处,凤头履沾了一抹看不见的尘。但她顿步歇足,足尖不露生色地微挪半寸,年轻的中郎将便十分识趣地俯身给她拂去尘埃。

  殿下清风过廊,她的裙裾袍摆似浪涌动,很轻但绵绵不绝。

  只是绝了中书令面上笑意。

  含元殿君臣散场,徒留发怔的他。

  太后从来都只扶女官或黄门的手,如何握上了外臣郎将?

  她的靴履更是从不沾尘,纵不幸染物也有裙摆遮掩,何须人去拂?

  何须一个男子去拂?

  幼承庭训,礼数呢?

  *

  这日,丹凤门前,郑无咎抱着一漆盒正在给守卫勘验,身后还领着两个奇装异服的人。

  “这是太后所要之物,只能看不能摸。”他出示蓬莱宫手令,“这两位是给太后表演百戏的。”

  守卫验过放行。

  肖远正好散值经过,一眼望见漆盒之物。

  “下官见过肖相。”

  “本官闻这两位要入蓬莱宫献艺,查检清楚了吗?”肖远打量着面前三个人。

  “肖相放心,下官前几日就令他们不接活,一应衣袍用具都是下官提供的,绝对安全。”

  “本相想起一些事要回禀太后,同道吧。” 肖远又看了眼那两个耍戏人,“正好,也让本相开开眼。”

  郑无咎没有回拒的理由,撑笑应是。

  “殿下于簪冠之上,不爱蓝碧一色。”晚风徐徐,肖远目扫那个漆盒。

  “肖相如何知晓?”

  “我与殿下少年相识,她豆蔻之年便已容色冠绝北疆,一晃十年,玉姿依旧。”肖远平静道,“喜好也如旧,她是念旧的人。”

  “殿下念旧不假,却也喜新物。”

  “衣不如新。”肖远笑笑,“人不如旧。”

  蓬莱宫偏殿内,两人表演的斗蛇还有下半场。

  空歇时分卢晏与他道,“天色已晚,孤有些乏了,暂不论政。阿兄若有急事,可去含象殿与王安说,让他录卷,我得空再看。”

  肖远起身道,“不算甚急事。”

  “那阿兄安心坐着,与孤同观。”卢晏清笑意盈盈,很高兴他过来,一边挑着郑无咎送来的钗环,“当真时兴这二色吗,劳你寻来这样多样式,孤就要这两个,这一套也留下,孤都试试。”

  “臣就说殿下会喜欢的。”郑无咎回首看了眼肖远。

  肖远离卢晏清有两丈远,虽是近臣的位置,但同在她身侧的郑无咎相比,还是生出了距离,“殿下,宫门就要下钥,臣先告退了。”

  “下场斗蛇就开始了。”卢晏清簪了一只碧玉孔雀步摇在发髻,“阿兄看看,这颜色衬孤吗?”

  生而绝色,钗冠从来都是点缀。

  何况那孔雀制得栩栩如生,开屏尾断的颗颗碧玉镶嵌得恰到好处,光泽流转又不过分夺目。

  若她换身色彩相宜的衣裙,又是一番仙姿佚貌。

  肖远看得有些出神,开口道,“臣觉得尚可。”

  话落,拱了拱手正预备离开。

  “对了,郑大人——”肖远顿下脚步,“内廷不宜外人过夜,今日也不是你轮值。你带他们随本相一道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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