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看了眼肖远,面色柔和了些,派中郎将郑无咎去接。
确实阿日勒手书,却也只是虚扶客套的外交辞令,另贺新皇登基送来牛羊、布帛、烈酒等。
卢晏清将手书丢在在案上,且有老话说薄礼在前大礼压轴,又见那乌蒙泰不卑不亢之态,遂攒出两分颜色,“此礼孤收了,大人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且容孤进尽地主之谊。”
乌蒙泰一行谢恩回座,肖远看他灯下灯影,熟悉感愈发强烈,借口传了王舒正过来,让他也观察其背影。
彼时殿中歌舞起。
箜篌泠泠,玉磬清越,水袖清扬又换柘枝登场。
宫人鱼贯而入,奉珍馐罗列,玉盏流霞,葡萄酿醇香漫溢,贡果珍肴装金盘。
御座之上的太后仍是一副高傲姿态,目中无人地与小天子逗趣。
甚至于此国宴之上,也不与外邦尽饮,只专做妇人事,捧盏持勺喂食小皇帝。
宗亲百官颇有几分看不下去,就连庄徽都侧目,只让乳母喂女儿,自己理衣正容端坐一处。等着姑母散宴后夸她两句。
中山王凑近永泰,“阿姊,太后委实傲了些,这般姿态可是怠慢了使团,咱们好歹是天朝上国。”
“外邦区区一个使团,我太后天子设宴款待,还要怎么抬他脸面?”永泰眼都没眨,饮了口酒,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要不你去敬他们一盏酒?”
中山王讪讪坐回了位上,再不多话。
这边乌蒙泰也在看正座之上的女君。
足够傲慢。
就怕她不傲慢。
与大鄞朝臣温润端雅的面貌不同,他乃高原风骨,深目高鼻,卷发深肤,一眼望去皆是异域风情。
然王舒正回来与肖远道,“背影甚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是何人。”
想不起不要紧,肖远心中已然有数。
他与王舒正彼此都觉得相熟之人,交集便在南北衙中。
——但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殿中烧着地龙,四下都是兽炉暖香,他身上仅一袭紫色官袍,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淋湿。
他将人迎进了皇城,又千催万唤地让她前来。
活生生将刺客送到了她面前。
偏偏这个人顶着使臣的名头,让他无法先发制人。
吐蕃使臣无辜死在这处,两国便得战事再起,且大鄞怎么都是无礼的一方。
只能让对方先动手。
“把佩刀留下,撤走部分御前的人手。”只是这话才出口,他抬眸望向君侧,发现郑无咎也不在那处了。
他皱眉多看了她一会,也未见她回头,只一心一意哄逗小儿。
“别问缘故,去办便是,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王舒正不放心,到底还是问向卢晏清。
卢晏清一边给天子净手,一边道,“听肖相的,人手屯于外即可。”
酒过二巡,殿中歌舞罢,乌蒙泰再跪丹陛前,“外臣领吾主尊意,欲与上国修好,为表诚意,吾主原奉上甘兰肃三州。”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虽说此三州本就在大鄞名下,但到底番邦盘踞多年,有名而无实。
阿日勒那样一个好战的人,难不成转性了?
“什么叫奉上?这三州之地,本就是我大鄞的。我朝宽仁,许尔等贸易往来,寄居存活,这怎么成了你家礼物,还得孤白白欠你个人情!”谁也不曾料到,太后开口半点不留颜面,摇头轻笑间,花钗光影折射,刺人眼睛,“到底是你主并不诚心,还是觉得孤一介妇人好欺?孤是妇人不假,但他——”
卢晏清撑着赵康后背,将他脊梁挺得更高些,“他会长大,我们中原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
“还有他们——”她目光扫过殿宇,“我大鄞有的是七尺儿郎,铮铮铁骨,可不容尔等这样玩笑他们的天子。”
百官闻太后这番话,不少人都欲起身护君直言,却都没有乌蒙泰速度快。
“太后殿下息怒,原是外臣言语又失。”乌蒙深叩首,言辞恳切道,“非‘奉上’”,乃我处小民撤回故里,还上国之清静。来时吾主还交代,为表两国交好的诚意,愿意割让河州、鄯州两地,亦尽归上国。”
话至此,已是满殿无声。
十州流落外邦四十余载,这骤然回归一半,当属祭告天地祖宗的大事。
太后亦是凤目盈光,她本就一介女流执政,举止多被限制,若当下得此功绩,当属百官咸服,武德充沛,再无人敢置喙质疑她的决策。
她将彻底成为大鄞的当家人。
“只是这两州多涉外臣故土之草地、溪水,划分尚需商讨。当下吾主已经绘图标注,还请太后殿下一观。”
说着,一直跪在他身侧的下属从袖中捧出一卷。
乌蒙泰接了,又道,“此卷珍贵,吾主吩咐定让臣亲手交付到太后殿下手中。”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君身三丈内,寻常官员臣子都近不了,何论打了几十年仗的敌国使臣。
然乌蒙泰却道,“臣知规矩,不近御前,只求太后殿下容臣尽力送前几步,也好算臣未负吾主之意。”
“若这般,怕是要委屈你了。”卢晏清抬手示意刚刚换防后,仅剩的几个禁卫军上前。
乌蒙泰懂规矩,展臂舒身让他们查检,之后奉卷宗被查。
禁卫军确定除一人一物外,再无其他,遂让他上前,于十三重丹陛上踩过六重。
乌蒙泰谢恩,捧卷抬步上前。
藻井上莲花灯盏瓣瓣闪开,托烛火于琉璃灯罩中。
灯火惶惶照明前路,见证此刻。
灯油滚落却无一滴坠地,滴滴都在巧夺天工的花瓣上,似晨间朝露,晶莹剔透。
番邦使臣抬步上前。
灯火愈盛,满殿瞩目。
上第一重丹陛,年轻的太后端正了身姿。
第二重丹陛也踏过,殿中已是落针可闻。
第三重丹陛踩上,乌蒙泰露出一个笑,太后回他以笑。
第四重丹陛,乌蒙泰抬脚却未踩下,整个人点足凌空而起,直扑莲花灯盏而去。
一瞬间莲花金座上无数灯盏似被油泼般,发出巨大的白光。
然也仅仅只是一瞬,连殿中惊叫声都才出口一半,白光骤然湮灭,莲花金座连办点晃荡都没有,依旧静垂藻井间。反而是乌蒙泰不仅没能触碰到灯座,还从半空跌落。
他的后腰被一把飞旋的弯刀劈中,左胸被当空而来的连弓弩箭矢射中。
人从丹陛滚下。
方才掷刀的中书令不紧不慢从座上起身,微一抬腿踩上第一重丹陛,袍沿微摆,拦住他去路,扼住他生路,由着他伏在足畔喘息。
御座之上,太后一手捂着孩子的眼睛,一手执弓弩,弓弩上内弦余音未绝,宽大的广袖还在轻轻晃荡。
小皇帝抓着她的手,从她指缝中露出一双乌黑明眸,像看一只从树上跌落的聒噪麻雀,没有丝毫怜惜。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也还好,先发啦,明天见 ~
第56章 阿兄8
殿中骤然生变,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丹陛处,忽闻惊呼声又起,吐蕃使团的另外两人竟趁机挟持了一个孩子。
“阿鹿——”赵珣凄声唤她。
孩子本被乳母抱在怀里, 公主掩背护着, 那使臣人高力壮, 从对面冲来是想挟持公主。
一来那是他二人能挟持的人中距离最短的。
二来都知道这位是大鄞盛宠的公主。
只是未曾想到扑上来时, 安抚孩子的乳母无意抬眸一瞥撞见先出声了,受惊之下一崴脚孩子跌出怀抱,被歹人顺势捋去。
“快救吾儿!”赵珣仓皇爬起又跌倒, 急喊禁卫军。
神策军和龙武军早在片刻前团团围住了德阳殿,门前场地更是重兵压阵,吐蕃使团插翅难逃。
但庄徽长公主声嘶力竭,要保孩儿, 不许射箭。
只是在这等时候,她的跪求和哭喊都显得格外苍白。
为一个被捡来的孩子,就这般受制于刺君者,容他们走出大鄞行宫,简直是将王朝脸面全弃了。
何论就在同一个地方,发生过相同的事。
便是当年的骊山诸王宴,又称“诛王宴”。
穷途末路的齐王与其手下也是在这等情景下,劫持了人质,一个是极受肃宗皇帝宠爱的庄徽长公主, 一个是赵和年仅有六岁却才名在外的幼子。
长公主命好, 被肖远出其不备一箭射杀歹人而得救。
但孩童却没那般好运, 肃宗皇帝在中山王跪求下容齐王携子走出大殿,放出一道口子让他下山,最后还是将其乱箭射杀在骊山之中。
连同孩子亦被万箭穿心, 死于非命。
后来肃宗皇帝为安抚赵和,给他宗正卿一职,成为唯一留在京畿且拥有官职的亲王,同时下旨中山王一支,爵位世袭罔替,永不降位。
饶是如此,赵和还是从那时起,失了心气,混沌度日。直到数个儿子接连长大,孙儿绕膝,这几年方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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