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09)

  还能与她兄妹相称便足以慰平生。

  既是兄妹,如此闲谈些家常,方是合理的。

  两厢沉默反而尴尬。

  “阿兄取笑我!”卢晏清笑意清和,朗朗没有半点遮掩,“我是牵挂康儿,但也牵挂阿兄,不忍阿兄多操劳。”

  “牵挂”两字在他耳畔回响,似碎石入平湖,涟漪又起。

  肖远揉捏着小臂,“臣为社稷故,操劳政务是应当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有和阿兄寒暄。”卢晏清瞧着肖远不太对劲,起身坐来他一几之隔的席案上看他。

  她说的是实话。

  近来她时常想起肖远,用膳时想他菜式是否可口,就寝想他是否添了被褥,批阅奏章时想他中书省政务是否尽数上报,有没有逞能不为她知晓独自承受?

  她便告诉自己,阿兄虽有血亲在世,却唯有她能让他觉得亲近些,其实自己也是,即便有康儿,但他那么小,只有她付出关怀,难得他回馈。

  如今就她与阿兄相互取暖。

  她要多关心些兄长。

  她摸了摸已经凉了的茶盏,让人重新去换一盏,“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还是身子不适?”

  “殿下发现了?”肖远笑了笑,“臣无事,就是右手臂膀有些麻了,一时还没缓过来。”

  “我就说你怎么连茶都不喝。”卢晏清探过身子想看一下他的手,“康儿睡多久了?”

  “没多久。”

  卢晏清嗔他一眼,也没再多问,只道,“伸手。”

  肖远伸出手,“臣没有骗殿下,当真只是手麻,没有受伤。”

  “我又没说你骗我。”卢晏清想撩起他袖摆,想了想隔袖按上他小臂,“我给你揉一会,以前在家,我常给阿耶揉,大哥也让我揉过,给他揉过腿,还嫌我力气小……”

  女郎身影遮光,身上药油得苦涩已经褪去,就剩得龙涎香丝丝甜沁之气和一股独属于她的气息漫绕周身。

  冬日衣裳厚重,殿中点起地龙后,彼此穿得也单薄。

  一层丝帛、一层棉麻在她五指施力的一握间,仿若不存在,他清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指尖的力道。

  “殿下,臣没事了。马上就宴会的时辰了,容臣去内侍省更衣。”肖远一下收回手,起身道,“您也更衣理妆吧,方才一路而来,臣听吐蕃使臣的意思,仿若有归还甘兰肃三州的可能。”

  卢晏清还未回神,就见一袭身影匆匆从眼前过,愣了片刻意识到他后半句话,赶紧传人伺候出席。

  第55章 阿兄7

  入冬日短, 申时四刻开宴之际,已是暮霞落尽,星河垂檐。

  德阳殿内, 藻井悬于穹顶, 中心高挂莲花灯。

  莲瓣层层叠叠, 每瓣内嵌灯烛, 流光自莲心四散铺洒。与丹陛两侧的大型铜庭燎中熊熊之臂烛交相辉映,内外灯火将大殿照得明如白昼。

  殿里四角四方分列青铜博山炉,炉盖雕出海中山岳, 峰峦间镂刻鸟兽,沉水香在炉腹静燃,袅袅白烟从山石孔隙徐徐溢出。

  灯火摇漾,香雾萦回。

  殿宇如海上仙境, 丝竹响在天外。

  一派天家盛事雍容风光。

  殿中已是百官就位,群臣参候。

  丹陛高踞,北壁正中,御座向南。

  东序乃宗亲依次列案、后端为文官设席;西序则是武官居前,后端乃吐蕃使团一席独置。

  其余正四品以下官员,俱在殿外两廊庑下。

  这个座序可谓用心良苦,礼仪上给使臣体面,允许升殿赴宴;但又刻意压在武官后排,暗含威慑。

  只是这样一安排, 就显得在西序首位的中书令格外扎眼。

  他乃文官之首, 若按官位当坐在东序宗亲之后第一位。

  凤驾入内时, 卢晏清尚未觉察端倪,这会在御座落座,方微微蹙起了眉。

  她是将他调来了此处。

  但她记得西序前段原定的就是文官的位置, 这会显然是文武对调了。

  鸿胪寺最重规矩,不会摆出这等座序。

  让一个文官领武将的头。

  在赐诸卿平身后,鸿胪寺卿传话给扶光,扶光低声回禀。

  ——是中书令临时调的位置。

  卢晏清抬眸望过去,肖远向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实乃一刻钟前,肖远更衣而来,经过吐蕃使团下榻的暖阁,从闭合的窗牖中外听得几声胡语。

  他不通言语,但从声音中可辨出一声含倦意,一声生笑意,又一声是酒盏碰撞的放松声,之后再有人说了几句,估摸是劝他们少饮酒,稍后就要开宴。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声响,他并有多想,只是略略放缓了步伐。

  却也就是这片刻的缓行,让他彻底驻足道上。

  他看见暖阁外有一人正于廊下远眺。

  其人头戴素金卷檐高冠,冠侧垂细绦银饰;身着雀纹圆领锦袍,珠纹环簇飞鸟,袍袖窄长过手;身缀银扣、悬皮帛囊与小玉佩,足蹬高筒乌皮长靴。

  整个人威武利落,乃此番使团首领乌蒙泰。

  城郊迎接,两人算是有了一面之缘。

  但彼时面对面,肖远不觉有甚,这会从后望去,他忽觉背影有些熟悉。

  仿若在何处见过。

  根据三个月前就上传鸿胪寺的人员卷宗显示,乌蒙泰是吐蕃现任国主阿日勒未出五服的叔叔,乃吐蕃宗亲,世代居于西域。

  他如何会见过?

  肖远只当自己多心,正欲离开,却见乌蒙泰肩背舒展,单臂轻抬,一副丈量距离的模样。正好奇间,其另一臂也起,乃虚张双臂作引弓之态,肩背转瞬回首。

  两人四目撞上,肖远含笑颔首,入内与他见礼。

  他亦客气还礼,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笑道,“闻上君、设骑射,博头彩。”

  “骑射在今日晚宴后可观赏,明后两日有赛事,本官就准备一睹大人英姿了。”

  两人寒暄一番,各自告辞。

  肖远走出很远,心中愈发不安,方才乌蒙泰的姿势是“回马射”。

  吐蕃常年生活在马背上,会这个技能不奇怪。

  但这个姿势连着那个背影,他愈发觉得自己见过他。

  他迄今为止,记忆深刻的地方,无外乎范阳卢家军,长安南北衙,凉州中央军。

  在这三处任何一处见过乌蒙泰,都只用两种解释:

  乌蒙泰要么在大鄞出现过,那么这三处中有人伪装了乌蒙泰。

  时间紧迫,仅剩两刻钟就要开宴,他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辨认。

  加调禁军最近的也要大半时辰才能赶到。

  又不能就地收押。

  毕竟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论这等承平年间,他国还是来上供的。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当下这个办法,将文武位置调换。

  武官在前,一来威慑之用,二来若当真有万一自比文臣强健。

  他亦坐在了此处,做她母子二人近身的铠甲。

  “外臣乌蒙泰奉吐蕃赞普之命,恭贺大鄞新皇登极,愿帝祚绵长,两国永修和好。”君臣落座饮酒一巡后,乌蒙泰带领十二使臣趋至丹陛之下,中书令位置前,敛衽躬身,行蕃邦大礼。

  还不到四岁的小皇帝虽好奇来人装扮,但早早得了太傅教导,这会端坐御座上,并不及时开口,只静静打量,端出一副威严神态。

  他的身侧,是年轻的太后,轻轻撑住他后腰,容他可以长久坐稳。

  他用余光去看,今日母亲格外美丽肃穆。

  头戴十二树花钗冠,珠垂步摇,博髻掩鬓。

  身著深青袆衣,织五色翬翟纹样,垂广袖,披金帔。

  冠如山,衣似水。

  只是郑无咎不知偷偷送来了甚,放在母亲另一只手畔。母亲的袖摆宽大,轻轻一掩便遮住了。

  她揉揉看他一眼,撑在他后背的手将他扶得更稳些,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开口却带着几分冷峭:

  “贵使远道而来,倒是有心。只是我家天子,去岁便已践祚。彼时不见贵国遣使朝贺,不知是吐蕃国中事务繁冗,还是见我孤儿寡母原也无甚可贺?”

  数十年的宿敌,卢晏清本就不予理会,这厢见肖远临时仓促改座,便知对方多半不怀好意。

  当下出口便也夹枪带棍。

  合该打仗的地方,就没有推杯换盏的道理。

  她顶着繁重簪冠,束在此间,委实觉得浪费时辰。

  是以话落,眼带轻蔑,都不欲正视。

  乌蒙泰为首,闻言神色微滞,忙俯首再拜:“国中多有边务纷扰,老赞普亦在去岁崩去,故而迟来,还望陛下、太后恕罪。为表诚心,外臣特带薄礼献于贵国,还请陛下太后笑纳。”

  言罢,伸手从下属手中接过一明黄卷轴,举双手奉上。

  其物不大,一看就是记录文字的卷宗,想是国君阿日勒亲笔。

  【今日闻使臣的意思,许有归还甘兰肃三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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