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这种症状持续了三天，直到外婆不忍心看她每日食欲不振，便带着她去找村口开诊所的王医生。
王医生让祝瑶努力张开嘴巴，又拿起手电筒认真查看她唇内侧的溃疡情况，最后才询问起她近期饮食。
“最近吃过上火的食物吗？吃的多不多？”
“老人家平时喝粥习惯了，小孩平日跟我住，也没能吃什么上火的，也就昨天多吃了两片炸芋头”，外婆很认真地在回想，甚至伸手拉了拉祝瑶的衣角，将她往自己怀里拢：“瑶瑶，你最近有在外头乱吃东西吗？”
“没有。”祝瑶乖巧地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碰到什么病毒？就是脏东西？”王医生边用酒精棉擦了下手，边继续说：“这小孩以前没见过，是不是刚过来村里，对环境或气候不适，有时候也会产生口腔溃疡。”
“是我外孙女，不过以前放寒暑假来小住过几回，也没出现这种情况”，外婆百思不得其解，“再说了，这么严重的情况也很少见，何况还是孩子。”
“那你女儿是不是也经常口腔溃疡？”
“我女儿啊，她从小到大就没遭过这罪。”
“怎么可能，这架势，八九不离十就是遗传的，导致口腔溃疡的综合诱因太多了，说不清，最近注意饮食清淡，会好的。”王医生只给祝瑶开了一瓶西瓜霜，便招手让旁座等候的村民过去。
外婆从王医生的手里接过了药袋，还想继续辩解时，视线落在了正搂着自己腰身的祝瑶身上，祝瑶满脸稚气地喊着“外婆”，她最终欲言又止。
后来祝瑶整整扛了一个礼拜，才将这苦痛给熬过去。年仅十岁的她当时在想，原来真的有比被抛弃更加难忍的疼痛，人生的苦难远不止步于此。
只是她没有想到，有生之年，她还会被迫重温这种唇齿灼烧，就连神经末梢都在燃烧的感觉。
她在曼谷，又得了一次严重的口腔溃疡。
当地时间10点整。
祝瑶刚从药店出来，将刚采买的泰国NIDA口腔溃疡膏塞入包里，转身便入了人流，奔进了广场。
这是她早上出门前花了十几分钟上网搜寻的，被网友们强推的一款口腔溃疡的神药。
她在商超内找了间卫生间，刚将药膏往那堆溃疡涂抹、覆盖，还未来得及等药膜成形，电话便进来了。
“祝总，你那边进展怎么样？”问候声在耳旁响起，那是李屿珩的声音。
“这周陆续见了几个老板，但我对他们能提供的仓库规模还不是很满意，至少也要500平起步，才够容纳我们的无线电货件，并且布局员工的办公区。”祝瑶叹息，不小心扯动了唇内侧的溃疡，疼得“嘶”地抽了一下。
讲到这儿，电话那头突然变得沉寂，只剩下男子若隐若现的呼吸声。
祝瑶以为李屿珩同自己对海外仓的规划不一样，或者听出自己声音的异样，她期待着从关系紧密的队友那里得到关怀或问候，还想试图解释些什么。
但很可惜，都不是。
沉默片刻后，她的耳畔里袭来了李屿珩的声音，像被砂纸轻微磨过的天鹅绒。
他说：“祝瑶，我喜欢你，的野心”。
突如其来的一句夸赞，便将她沉寂的心又打回了原形。
不知不觉，安静的人变成了她。
“海外仓库部门建设得抓紧了，接下来很快就要到旺季活动，我怕合作商那边又坐地起价，搞点幺蛾子。”电话里李屿珩颇为担忧地又交代了一遍。
“我会抓紧跟进的，再给我一周吧。”祝瑶并未提及自己在泰国刚遭遇的一切。
此时她看似平静的面色下，炙热的口腔溃疡正在隐隐作痛，如伴刀口哽咽吞物，细微、深入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末梢。
第05章 体面
收到旅游警署的电话时，赶上祝瑶心情正好。
她总算看到一家还不错的空旷仓库，从面积到作为海外中转站的地理位置都深得她意，尽管对方要价颇高。
但她厌恶这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要挟，联想到目前咄咄逼人的海外仓合作商，她决定如果三天内没有物色到更好的仓库，便直接定下来。
她前脚刚从仓库里出来，头顶着烈日，身心皆裹在汗渍里发酵，后脚就接到了电话。
警官说她摆脱了嫌疑，失踪的阿莎娜有了新的线索，但她想要领回护照却需要携带担保人一起，这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比起生意，她觉得沈策峰更难搞。
再次当面开口寻求帮助，似乎比之前的两次侧面交锋来得更冒昧。祝瑶连续徘徊在沈策峰的房间门口多次，始终无法举起手敲门。
日子又过了两天。
她有个包裹需要处理，趁着下楼用午餐，顺便让前台帮忙将快递寄回国内。
住的酒店价格不菲，包三餐自助。
当她正端着盘子在煎蛋还是卤蛋之间做选择时，抬头恰好看见了沈策峰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品咖啡。
男人不远处的落地窗是酒店最大的采光点，尽管他身侧的炎日被外头高耸的树枝挡了下来，却没能拦住那兮兮洒洒的阳光。他俊秀而彰显刚毅的轮廓分明，就连黑发也多了几分耀眼。
祝瑶一时看得有些走神，忽察觉到一道扫射的目光，视线刚一聚焦便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好巧？沈先生。”
想到上次的事情她还没有来得及道谢，加上现在依旧有求于他，祝瑶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自来熟般地打了个招呼。
“嗯，有事？”沈策峰疏离地同她点头，视线仿佛被外头的生机盎然所吸引。
“想跟你道谢，上次人不在状态，忘了认真跟你说声谢谢。”祝瑶见对方未有好脸色，但也不排斥，就自作主张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我只是刚好得闲。”沈策峰冷眼相看。他言下之意是这件事换个人，赶上他心情好，都会帮。
“沈总是个体面人。”她话还未说完，沈策峰便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别有意味地落在她的身上。
资本家就是这般敏锐，祝瑶心里想。
她还未开口提出自己的诉求，对方已经猜出了她话里有话。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警局那边通知可以取护照了，只不过阿莎娜还未找到。你能不能再陪我跑一趟？”祝瑶强迫自己露出一抹求人时该有的谄媚微笑。一周的功夫，已足够让她说服自己，克制在这男人面前的胆怯。
“什么时候？”沈策峰问。
看得出来，他也并不想同她有过多的瓜葛。
“今天？现在？”祝瑶试探着，像是在等待审讯的犯人。
“那走吧。”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祝瑶心头一颤。
她还未反应过来，沈策峰已起身，站在她面前催促：“看样子，你也不是很急？”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这么顺利。”她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未曾发觉眼前人的神色也跟着变了，眉眼间多了抹柔和。
在警署内签字画押，结束保释，取回护照，整个操作流程还算顺利。
祝瑶唯一的失误，是在回来的车上，她主动打破了两人沉寂的磁场，欲言又止地问：“那个，你在泰国找个失踪的人，会很难吗？”
她不知沈家在泰国当地的资本和人脉关系运作得如何，就是唯一知晓的曼谷住所地址，也是无意间从李屿珩口中得知的。
“有人欠债？还是金主跑路了？”沈策峰收回了目视车前的视线，匆匆地瞥了眼坐在副驾驶的她，认真里还带了难以察觉的轻笑。
“那个叫做阿莎娜的女孩，很年轻。”
想到那日，她们落寞地拼桌喝酒后有过浅显的交谈，祝瑶语气里出现难得的惋惜。
沈策峰眼眸里情绪不明，甚至有过刹那的惊讶，只是他掩饰得很好：“你想帮她？我是个商人，找人这种事，费功夫还费钱，我不做亏本的买卖。”
“如果需要钱的话，大概要多少？”祝瑶说完，有点懊恼，萍水相逢而已，她那难得的善心在作祟。
“祝瑶，你没那么贵。”沈策峰冷漠的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他们之间，早就钱情两讫。
他的话，让祝瑶也跟着笑了。
也对，就连她自己都如此冷血，怎么会奢望像沈策峰这样的资本家大发善心。他这次能不计前嫌地帮她，已是恩赐。
想到这，她不再说话。
车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酒店，深夜。
沈策峰将笔记本上的最后一份海外仓物流运作方案发出去，便盖上了电脑。
想起白天从警署回酒店的路上，祝瑶侃侃而谈的各式工作电话，他心里竟有些不知名的烦躁。
大概是他没想到她也会有怜悯的善心，开口让自己找一位萍水相逢的失踪人士，又或者是直面过她处理起工作时的韧劲与果断，并不似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固有印象：以色上位、赚取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