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之后,便开始逐个回未接电话。
她从拥挤狭小的古厝天地里逃离,并不是为了就止步于此,她有想要攀爬的高山,她决不能让奥悦因海外仓事件而被轻易摧毁。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很快便恢复了斗志。
她从李屿珩的信息里提炼到有效的信息,对方已连夜联系了平日里有往来的跨境电商企业家,整合了一份目前曼谷在售或出租的仓库地址以及联系方式,里头特意交代:“
有个华裔老板今年国内的产业亏了不少,正在着急变卖国外的固定资产,你有空先联系下他,看能不能趁机谈个好价钱。”
看到这,她颇有信心地同李屿珩保证:“
这件事我有把握
。”
可比起重建信念,信心被灭往往只需要花上那么点时间,就像是情人之间铺垫许久的仪式,到了求婚的关键时刻,一切尽显仓促,一旦被拒,所有信念便顷刻摧毁。
祝瑶也没有想到,熄灭她来时的信心,竟也只需要一周的时间。
除此之外,她没想到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她将在这里,再次碰上自己的宿敌。
天气总是这么晴朗的曼谷,对于她来说,却像是晴天霹雳,屡遭不顺。
前段时间刚谈妥的仓库条约被毁后,紧接着,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厂房仓库也显得格外艰难。
她花了点心思联系上李屿珩口中的那位华裔老板,结果被告知,对方已经在两个小时前,将厂房变卖出去了。
祝瑶从华裔老板处出来,天色已晚。
这一周下来,看厂子的频次让她每天暴走在炙热的日头下,汗渍黏稠紧密地包裹着她的内衣,好似有一口气压在胸口难以施展。
她每次都无功而返,失了来时的胜券在握,脑袋也变得空荡起来。
祝瑶晃悠悠地回到酒店,冲了个凉水澡,顺便看完了国内运营部发来的周报,结束完这一切,笔记本屏幕上时钟才落在了夜里九点钟,于是她决定出走寻欢。
酒店订在了距离考山路不远的街道,她绕到这里时,酒吧街已近乎爆满。
目光四处搜寻时,她被一家用亚克力材料制作门店招牌的Moonbar吸引,寻了个冷清角落,独自喝酒。
“美女,一起喝一杯?”
一个小时不到,不少年龄各异的男子游走于她的桌围边缘,祝瑶总被搭讪缠绕,直到后面进来一个女孩与她拼桌,挡住了她的面容,这才幸免于难。
“你出来旅游?”
“不是,我出差。”
“你叫什么?我叫阿莎娜。”
……
许是尽兴,又或者心情太糟,祝瑶喝完了整瓶威士忌,待她理智回归,感知到自己的失误时,她正坐在泰国警署里,努力地回想这一场对话。
“那就没错,阿莎娜女士前天晚上和你在Moonbar里喝完酒,就下落不明,你知道她的去向吗?”曼谷警署内,警官开始进入审讯流程。
两个小时前,祝瑶刚醒,着装素净,脚底下是还未来得及换的黑色凉拖,刚到酒店大堂准备点杯咖啡,顺便吃早餐,没想到就被警官带到了这里。
在泰国,与游客相关的各类案件,包括且不限于游客走私、赌博、贩毒、卖淫、偷窃,以及谋杀案件等,逐步都归口于旅游警察管辖,这里可提供多种语言服务。
她手机已被收走,心里的忐忑和猜想磨掉了她的冲动,与刚被带来时完全不同,她淡定许多:“这件事我并不清楚,那天只是随意地喝了点酒。”
祝瑶尚未摸清自己被带来这里的原因,但也猜了个大概。
“当时你们是一同离开酒吧的,你能跟我们描述下当时的情况吗?”警官从上到下打量着她,生怕错过她的任意神情。
“我们在酒吧门口就分开了,我喝多便打了辆车回来,我只记得她的名字叫阿莎娜。”祝瑶试图认真回想那晚的场景,但很可惜,她能想起来的细节确实不多。
“你可有人证?”警察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而且他们确实没有拿到出了酒吧后更加详细清晰的监控证据,便要求她自己举证。
“没有。”她抿嘴思考。
“那在本地,有人愿意帮你担保吗?根据你游客的身份,可以先做笔录,回去等传唤。”
“如果没有会怎样?”祝瑶有些担忧。
“那就只能待着等。”
闻言,祝瑶垂眸掩饰她的不安,恐惧在冲刷着理智,她最终说出了那个人的信息,“也许,如果可以的话,请帮忙联系68 Soi Langsuan, Lumpini, Pathumwan沈策峰先生。”
祝瑶从未想过在这样的场合与前任联系,甚至称不上前任,只是有过一夜情的金主。
更别提她如此狼狈地坐在异国警局里,忐忑地等待他的到来,比起警官们别在精壮腰间的枪支,他的决定才更像是对自己命定的宣判。
但就在刚刚,他还是来了。
沈策峰跟在警官后面,走到她面前,他望着她,和以前一样,毫无谴责,只是冷漠地询问:“怎么进来的?”
“不小心掺和进了一件人口失踪案”,她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瞳孔,眼眸坚定地同他宣誓:“但保证与我无关。”
面对她的信誓旦旦,沈策峰嗤笑了一声,并未回话,转身便尾随着警官去走担保流程。
同样蹲守在警署等待家人到来的其他女人,朝她投来了艳羡的目光,在旁人看来,男人这个笑容仿佛在调情,只有祝瑶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想,“你拿什么保证?我嘛?”
类似这样的嘲讽,只不过他未曾宣之于口。
于是后来,她总想在他那边证明点什么,用来买断以前亏欠的恩情。
但沈策峰向来阴晴难定,并不接受她的主动示好。
第04章 溃疡
折腾了一天,祝瑶被保释出来时,已经是夜里。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沈策峰身后一米处,既不敢上前攀谈,又不敢离得太远。
他们走在这灯火阑珊的街道,燥热的夏日,四处喧嚣奔涌的人群仿佛与他们无关。他们沉默着,在心里各有酝酿。只不过一个是尴尬与心虚,而另一个只剩体面的冷漠。
祝瑶整天未进食,白日里随意盘起的卷发,两鬓已经松散凌乱不堪,脚下新买的棕色人字拖更是将她的脚背磨出了水泡,狼狈中尽显精神萎靡。
她刚准备说点什么,走在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了下来。
“住哪?送你。”沈策峰话语简洁。
“华尔道文华酒店。”祝瑶轻声地说。
她试图从对方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观察揣测他的神情。
她一向活得野蛮强势,事业上颇具野心,加上创业的缘故,在人前总是扮演着圆滑角色。但每次见到沈策峰,她都觉得自己像个活在阴沟里的胆小鬼。
问心有愧的人,做什么都难以施展。可她不过是想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她有什么错?
想到这儿,她壮了壮胆,音量也随之拔高,“我可以自己回去。”
闻言,沈策峰模糊的脸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转过来瞧她,严肃且淡漠,瞳孔里闪过一抹生意人惯有的阴鹫和厌恶:“你住文华?你跟踪我?”
祝瑶察觉到这点微妙变化,生怕沈策峰觉得自己还在算计他,连忙解释:“我可没有那种癖好,沈总,我这两年来曼谷出差,都住这。你可以去查酒店记录。”
两天前,她独自到酒吧买醉的那个傍晚,她疲惫不堪地回酒店洗澡,曾无意间瞥见沈策峰坐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内与人交谈。
于是她猜想他应该还在曼谷。
她头一次在异国经历这种场面,急于寻求救命稻草,在走投无路时,给了警官他在当地常住的别墅地址。
等祝瑶头脑足够理智冷静之时,便后悔了。
不过她没想到他会来,更不知晓他那处住所已经空置多年,他这些年为了图干净方便,每次都直接住在华尔道文华酒店。
值得侥幸的是,在这之前,他们从未碰见。
“上车。”
谈话间,两人走到了一辆停留在街道旁的军绿色越野车前,沈策峰率先上了驾驶位,居高临下地看她。
其实他有过将祝瑶直接丢弃在马路上的念头,但当他的视线落在她眉眼下那颗若隐若现的美人痣上时,最终放弃了这样危险的想法。
毕竟她那张清娆的脸,很难保证在夜里不会出事。
况且,目前他还是警署记录在册的,祝瑶的担保人。
“那麻烦你了。”祝瑶说。
越野车急速行驶,炎热夏夜的晚风轻抚过车窗,车后座上曾淋过雨的黑色西装外套微微颤动。
十岁那年,祝瑶曾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得了满嘴的口腔溃疡。
黄白色的伪膜裹挟着红色的充血,布满她的唇内侧、舌头、颊黏膜、前庭沟和软腭,只要唇齿间轻触拉扯,便似无数尖锐的针芒在一片滚烫的火海中平行碾压,整个人兴致恹恹,犹如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