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说,其实这症状也有一段时间了,而且外婆岁数到了,不是这病也会是其它病,避免不了,都会有这么一天。”
李屿珩想起在养老院时,那些医生护士说这话时,脸上无比平静,好似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人就是这样,不会淋在自己身上的雨,总是吝啬于撑伞。
可是他没办法,现在也只能拿同样的话来宽慰祝瑶。
“那她呢?她应该很难过吧。”
祝瑶想起平安夜那晚紧闭的门窗。
她眉眼紧蹙,白皙的脸庞如同窗台那奄奄一息的绿植,失去了该有的生机。
第42章 了断的契机
何奶奶在病床上醒来的这天,已经是元旦。
整座城市逐渐张灯结彩,寒风中人流涌动,喜庆无处不在。
祝瑶走在这灯火阑珊的冷风中,面露难色。
距离平安夜已经过去了一周,何娇娇还是犟着不给她打电话。她想要关心对方,竟无从下手。
祝瑶非常清楚,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很多个性是相似的,比如倔强,再比如习惯缄默。
多日来,她也曾数次拿起手机,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号码,却还是没有勇气拨通那个电话。
一通来电打断她的思绪。
电话那头的男人眉头舒展,李屿珩告诉她:“奶奶刚醒了。”
“医生怎么说?情况还乐观吗?”祝瑶匆匆地过完红绿灯,还微喘着气,也顾不得其它,伸手作势要拦辆出租车。
“医生还在检查,我估计情况不太妙。”刚刚主治医生说,如果有其他家属想见上一面的,尽量都通知过来。
他便立马通知了何爸,纠结再三,还是出来偷偷打给了祝瑶。
“详细地址发我下,我现在马上就过去。我想去见见,她允许吗?”祝瑶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会显得唐突。
毕竟她们之间第一次闹得这般难堪,像是一场没有时间限定的冷战,也无关输赢,倒像是对方有了同自己彻底决裂的念头。
沉默、决绝,且一点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但从小到大,她亲近的熟悉的人,无非也只剩这么几个。
祝瑶每次见到何奶奶,她总是慈祥地唤“阿瑶”,那些稀有、温暖的片刻,总会让她想起自己的外婆。
甚至在无数夜深人静之时,她都曾想过回到涂里,回到那个只有皎洁的月光,破败的古厝,肮脏的天井,却拥有外婆和何娇娇的单纯时光里。
她后来得到的都可以不要,但时间却不曾放过她。
她拥有的,都在被无情的岁月夺走。
时间紧迫,并未给李屿珩深思熟虑的机会,祝瑶已经上了赶往医院的出租车。
“师傅,麻烦送我去人民医院。”祝瑶交代完司机,便附耳到手机上,对着里头催促:“奶奶病房号多少?我已经在路上了。”
李屿珩还未同何娇娇沟通过,但他内心还是非常想让祝瑶过来见上一面。
他知道若是祝瑶没来过,那么日后遗憾的人将会变成三个。
可眼下祝瑶并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他倚靠在医院长廊的楼道口,犹犹豫豫地沉默片刻,还是回了她:“在住院部5楼719。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这时何娇娇出来寻他,他顾不得祝瑶到底说了什么,慌乱间匆匆地挂断了通话,将手机马虎地塞回黑色西装口袋。
“咱爸呢?”李屿珩问。
他并未将真实病情告知何娇娇,只是同她说,也许该让奶奶见一见儿子。
“他在来的车上了。临时买不到机票,就买了张动车商务座。”何娇娇眼里尽是哀愁,她高烧刚退,说起话来轻轻的,有气无力。
“能买到票就好,这么多年没见了,奶奶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李屿珩主动凑过去,将她搂进怀里,左手抚摸她的长发,试图安慰她。
自从何娇娇上了大学,离家后,何川便步入了新的再婚生活。他新婚妻子是隔壁省份的人,家中独女,也是离异后再婚,当时什么彩礼三金都不要,唯一的要求便是何川要入赘。
何奶奶知晓后这件事后,极力反对。
她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愿意在老家生活,替自己养老也就算了,还特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给人家当女婿。这无非就是故意断他们何家的香火。
她原以为儿子只是同自己赌气,凭她多年对他的了解,他很快就会喜新厌旧,然后粘花惹草,断了这个念头。
没想到这次何川竟然来真的,瞒着她老人家偷偷领了证。
为了这事儿,何奶奶和儿子闹得并不愉快,后来更是直接断了联系。
直到小孙子出生满月,何川将妻子带回老家办酒,才有了破冰的迹象。
可惜没想到,再见面竟是临终之时。
“我爸他大概夜里十点会到动车站,你能不能去接一下?”何娇娇想起,这次一起来的,估计还有她那位鲜少交集的后妈,以及那个年仅七岁的弟弟。
这么多年了,何川一家人的生活近乎全靠何娇娇接济。
“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司机去接吧。”
他的话刚说完,何娇娇的脸上就闪过一抹怀疑和失望。
她想,原来人不爱的时候,真的连这样的逢场作戏都不愿意了吗?
那这段时间他的关怀全然都不作数,只是因为愧疚?
似乎察觉到眼前人的异样,李屿珩连忙解释道:“我不太放心,还是在这里陪着你们比较合适,咱爸那边,只是接个人,司机会照顾好的。”
听完这话,何娇娇的脸色才稍微恢复正常,她嘴角浮现浅显的笑意,表示同意:“阿珩,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们是夫妻,应该的。”
何娇娇的客套让他倍感陌生。
明明以前她近乎是温柔可人,对外堪称贤妻,私下又总是依赖自己。这也是当年他会对她动心的原因之一。
何娇娇和祝瑶虽一起长大,但她们在他眼里,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人。
祝瑶就像是戈壁滩上野蛮生长的绿植,独立、聪明,有着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时刻勃发,充满生机,但她活得太张扬肆意了,让人难以靠近和掌控。
何娇娇与她全然不同,她温柔、娇弱,有画画的天赋,能够勾勒出柔美俊秀的线条,也能进厨房做一手好饭菜。
他喜欢被人时刻依赖的感觉,喜欢有个姑娘眼里全是自己,将他捧在第一位的归顺感。
想到这儿,李屿珩继续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事?上次跟你吵架,是我的错。我不该插手你们两姐妹的私事。”
“你以为的,只是这样?”何娇娇拽紧了浅灰色的连衣裙摆,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来,柔声说道,“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李屿珩还想要说点什么,但被突袭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他取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在医院长廊灯下泛着明艳的亮光,落在何娇娇眼里,显得有些讽刺。
见到李屿珩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感,以及若隐若无的尴尬神情,何娇娇淡然地瞥了他一眼:“你接电话吧,我先回病房。”
“娇娇,如果她来了,你会怪我吗?”李屿珩突然有些别扭,屏住了呼吸,等她的答复。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他的妻子,是他坚定的选择,他们才是一家人。
“她都来了,你才来问我,是不是有点迟了?”何娇娇侧过头来看他,嘴角有些讥讽。
李屿珩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弯弯绕绕的楼梯旁,那一面偌大的落地窗里,正映出祝瑶风风火火的身影。
“我怕你后悔。”李屿珩解释。
“既然都来了,就让奶奶见上一面吧,有些情分总是需要了断的契机。人生一场,又有什么是长久的呢。”何娇娇转过头去,不再瞧他。
她率先一步回了病房,独留男人在楼道处静候祝瑶。
泉城的冬夜,行车飞快,车外的人声鼎沸却与祝瑶无关。
她刚赶到医院,就丢给了司机两张百元大钞,顾不及找零,就往里头小跑。
行路匆忙,祝瑶风衣下面裹住的是一身汗渍,将原先冰冷的心悄悄地焐热。
她开始有了主动破冰的勇气。
见到李屿珩时,她似乎想通了许多事,嘴角有了明显的笑意,自然地同他问候:“奶奶呢?休息了?还是我先去看看娇娇,刚路过楼下,看到她喜欢吃的芒果,特意给她带了一份。”
“她在病房里陪奶奶。”
祝瑶正准备径直往里头奔,李屿珩拉住她右胳膊,神色不自然地冲着她说:“奶奶的事情,我没敢跟她说,你待会进去,别表现得太明显。如果你想和奶奶单独相处的话,我会尽量帮你争取时间。”
“真的没办法了吗?”祝瑶眼里闪过悲伤。
“刚主治医生跟我透露的,说是就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