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祝瑶泪眼朦胧的视线开始被这个面容姣好的同龄女孩所吸引。
何娇娇扎着高盘的马尾,身着一件大码深绿色针织毛衣,线条细致,可见其人工缝制的用心,但与她见过的、市面上流行的孩童衣物审美相差甚远。
祝瑶并没有心思同她打招呼。
直至人群散去,灯光昏暗,她在用晚餐的饭桌上才想起这件事。
她用铁制勺子扒拉着碗中的红薯粥,无精打采地问外婆:“今天来的那个小女孩也是被抛弃的吗?”
外婆轻叹了口气,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你们都没有被抛弃,她啊,她和你一样,只是被留在了这里。”
后来,因为这句话,祝瑶和何娇娇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想起这些时,祝瑶正坐在海桐里。
奥悦迎来节后开工宴,由李屿珩做主定在了这家酒店。
宴席这天,他领着太太何娇娇一起来了。
祝瑶远远看着前头正与两三位投资人相谈甚欢的李家夫妇,再观望着四周杯盏觥筹,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高悬于顶,又铺落而下,繁华迷人眼,疲惫感突然袭来。
守住眼前的这一切,是她成年以后最大的愿望。
祝瑶嘴角勾勒起弧度,情绪复杂,似乎裹挟着些许感慨和得意,可惜捏紧了红酒杯的右手出卖了她。
酒过三巡后,她从二楼出逃,内心燥热,便想上顶楼吹冷风。
这家以海鲜出名的酒店坐落在山顶,分为三层,一楼对散桌开放,二楼则是承接像奥悦这样三十来人的小型聚餐,顶楼较为私密,主要都是轻奢的私人包厢,用来接待贵宾。
祝瑶脚步轻浮于地,独自从酒店外围的空中楼梯扶爬而上,绕过一排静逸的私人包厢,终于在顶楼空旷处找到一处可以“扬眉吐气”的好地方。
夜里寒气入侵,山上更是风寒,从顶楼往下望去,点缀山峦的是地平线上繁密成星点的万家灯火。
祝瑶记得,距离上一次她站在这个角度看风景,已经是两年前何娇娇和李屿珩的婚礼。
只不过山顶的冬天和夏天终归是不一样。
冬天的风冷冽,稍不留神便会寒气入侵,五脏六腑跟着遭殃,夏天的风潮湿,像涨潮时的浪,会回卷,总是在记忆里经久不散。
2022年夏季,也是在这家酒店,她作为唯一的伴娘,参加了那场婚礼。
那场小型婚礼办得热闹,她穿着清爽的伴娘裙,裙尾绣着好似随时会绽放的花苞,跟随在新人身后,接受来自四处的祝福,却在那闹哄哄中滋生了本不该有的心思,裹挟在夏季温润的晚风中,逐渐发酵。
只是现下,冷风突然来袭,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祝瑶站在无人的风口, 裹紧了外衣。
她刚一抬头,便被闯入视线的沈策峰所吸引。
他刚从顶楼的私人包厢里出来,神色松弛愉悦,轻摇着手中的红酒杯,身后跟了位看起来关系不错的男性。
除了半个月前在马路上的偶然伸手相助,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但此时仅一个侧脸,祝瑶却能迅速地认出他来。
摒弃沈策峰的出身,他的长相也足够让他在人群中显得出挑,英气的轮廓分明,俊秀而不失刚毅,眼型狭长深邃,鼻梁坚挺,嘴形适中,表情冷峻,总是不苟言笑。
祝瑶一时看得有些走神,这已经是三十二岁的沈策峰了。
她正发着呆,前头的谈话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看来这次去泰国,你收获不小?”滕东说话间扯松自己的衬衣领,一手攀附在由玻璃制成的围栏上。
“嗯?”沈策峰慵懒地发了句问。
“之前每次约你吃饭喝酒泡妞,都各种推脱,现下才刚过完年,就约我出来喝酒,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滕东喝多了烈酒,脸上熏着桃红,一脸花花公子的做派,虽然两人是表兄弟,但风格却是迥然不同。
“收获?女人算不算?”沈策峰话一出口,滕东便被刚入喉的酒呛了半响,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他连忙放下酒杯,偶感震惊:“你认真的?”
当年沈策峰刚毕业回国接触家族产业,便惹出了一档风流韵事,连带着整个家族的男青年都因此被严格管教。
事情过去多年,真相早就被封锁住,久经时间的洗礼,就连为数不多知道这件事的人也都将它淡出天际了。
但沈策峰不一样,他当年为此错过了一场好的姻缘,再后来,谈的恋爱也寥寥无几,真实的感情生活便鲜少拿到台面上议论。
“开个玩笑。”比起滕东的剧烈反应,沈策峰显得淡然许多。他喝完手中被续满的酒,继续同滕东打趣,“我可不像你,天天流连花丛,也不见定下来?”
“我大多是逢场作戏,又不像你祖辈经商,女人看见你就像看到行走的人民币,成堆地往你身上湊,果然同生不同命,大姨还是比我妈有福气。”滕东摊了摊手,试图为自己这个情场浪荡子开脱。
“少拿家世当挡箭牌。”沈策峰轻抬脚踢了一下对方,语气尽显无趣。
山顶的夜色沉了几分,顶楼阳台落入沉寂,祝瑶回过神来,便想迅速离开。
她刚也不知为何,双脚不听使唤,执意听完这场男人间无趣的对话。她替自己找到了个完美的托词:“酒精使人麻痹。”
只是她的逃离并没有想象中顺利,这片黑夜中的静寂很快被来人打破,“祝总,天这么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难怪我找了半天,也不见你人影。”
“你找我?”来人是她的运营部助理。
“对啊,李总吩咐我找到你,去同下面几个投资人打个招呼。”助理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刚毕业就出来跟着她实习。
“那走吧。”祝瑶站在黑暗里,望向左侧尽头灯光下的英俊男人,最终没有选择逗留。
可惜人与人之间的初识与重逢深陷命运的暗扣。
她前脚刚走,滕东借着酒劲,才壮着胆子问:“哥,你后来恨过那个女人吗?”
“没有。”
“为什么?”
“美貌和金钱皆是原罪。”
第03章 她醒了,他来了。
过了月有余,泉城悄然迎来了春天。
原本应该愉悦放松的时节,向来温谦的李屿珩却在办公室里发了场大火。
奥悦常年合作的泰国海外仓商家知道他们公司正在上升期,对于货件存放的需求量与日俱增,便借机“水涨船高”,反悔掉同祝瑶谈定好的条约,提出了要在原合作价格基础上,再往上提2%的收费点。
峰达是国内无线电产品名列前茅的生产厂家,建厂仅有三十来年,便已瓜分了国内外大半的对讲机市场。但供货价格客观且苛刻,对于经销商来说,是很大的挑战。这意味着他们能争取到的利润空间,全凭团队在整个市场上的厮杀能力。
而这些年奥悦作为峰达公司常年合作的对讲机经销商,恰恰是主要凭借压缩仓库运营成本,实现了三年内以低毛利率的销售价格,占据了国内外30%的无线电跨境贸易市场。
李屿珩咽不下这口凹糟气,而祝瑶向来颇有野心,商谈之下,便决定让她跑一趟曼谷,设立一个完全为奥悦服务的海外仓运营部。
三月的曼谷正处旱季,是最炎热的月份之一。
祝瑶刚下榻订好的当地酒店,李屿珩夫妻的信息便双双进来了。
何娇娇:“
最近听说泰国不太安全,你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
比起闺蜜,上司李屿珩发来的信息中更多的掺杂着工作,“
海外仓那边我帮你拖了1个月,我希望能尽快听到仓库建立并投入使用的好消息。当然,安全第一!
”
祝瑶已阅后,便将手机远远地抛向床头一角,她上身瘫软在床上,散开双臂,双脚着地,脚旁是开了箱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凌乱行李。
她疲惫地挣扎了两下,便昏沉沉地睡去。
许是异国他乡的磁场对冲,又或者是席梦思床足够柔软,祝瑶破天荒地做了一场冗长的春梦,时隔久远,让她梦实难分。
21岁的仲夏夜,她眼睫轻颤,与一个陌生男子纠缠不清,她双手攀附在男人脖颈,任由对方发挥,感受来自锁骨、胸部、延展至腰臀的热浪,她在极致的悲痛中享受。
她在这一夜完成了独属于她的“成人礼”。
后来镜头转瞬即逝,将她带入了一个多月前那个寒冷的节后雨夜,她手足无措地望着那人逐渐淡出了自己的视线,无话辩解。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她已陷入一片漆黑,若不是手机里还躺着十几通公司的未接来电,她甚至会以为她已经死在了那个夜里,正在经历往生。
谁知道呢,也许她的良心早就死了。
沉寂的暗夜仿佛要将她吞灭,她忍不住起床开灯,倾身投入浴室的水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