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瑶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直到后来的某天,祝瑶才明白。
原来沈策峰的这番话,并非审判,是心疼,是怒其不争,是劝诫她从贫瘠无果的爱情里早日脱身。
而此时,在封闭无风的房内,这些话让她觉得窒息。
第11章 过往
沈策峰走后,窗外开始下起了绵绵春雨。
祝瑶刚从压抑克制的情感中剥离,她洗完澡睡不着,索性将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站在窗前吹了一夜的风。
十三岁那年,她父母债台高筑,远逃在外,外婆的退休金仅能维持她们婆孙俩的日常开销,她已经上不起学,需要仰仗何娇娇的接济。
那时的何家也并不宽裕,何娇娇母亲因病早逝后,何爸在外做点小买卖,虽定期给家里生活费,但也轮番换了不少女伴,时常将她们带回家中小住,场面一度难堪。
迎新会结束后的某个周末,祝瑶还在为延期未缴的学费苦恼,她光着脚站在古厝的天井里发呆,里头是久堵不泄、早已布满青苔的污水,感受着这肮脏。
何娇娇兴奋地四处寻她,远远地朝她奔来,欢呼雀跃的:“瑶,我有钱了,你不用担心了。”
“你哪里来的钱?你爸给的?”祝瑶抬头望向台阶上的小女孩,眼底闪过一抹期待。
“算是吧,你过来,我同你细说。”何娇娇蹲下来,压低了声量,示意祝瑶将耳朵靠过去。
“我爸这大半年带回来的女人都是同一个,前些日子,他一直明里暗里地想让我改口,我没答应,我昨晚想了想,琢磨着这两人快要领证了,反正喊一声‘妈’也吃不了什么亏,索性就改口了……”
何母在世时,跟着何川吃了不少苦,病重之际,医生曾提议换到省会医院,但何川觉得这病左右都是耗钱治不好,便一下子判决了她的死期。
因着这件事,这些年来,何川不断地带着新女人回家,遇上过那么一两位看似真心想要继续发展的,总会试图让何娇娇改口,可她嘴硬如磐石,始终不曾动摇。
如今何娇娇为了祝瑶,主动松口示好,讨冷战已久的父亲欢心,就是为了从何川手中提前拿到预留的生活费。
“对不起,娇娇,我很想拒绝的,但我实在是太想继续上学了。”祝瑶轻轻地拂去眼角的湿润,说:“这钱我一定会找机会还给你的。”
“没关系的,我们要继续念书,然后一起走出这里。”何娇娇强撑笑意,安慰她。
祝瑶脚踩在深陷的泥潭里,张了张口,始终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她内心想走出这里的渴望太强烈了。
所以在何娇娇撒谎说生活费丢了两千,挨了何川一顿打的那天,祝瑶就站在他们跟前,始终保持缄默。
后来,祝瑶总是笑称何娇娇是自己幼年里的“及时雨”,在她这片寸草不生、砂砾遍布的童年戈壁里,她毫无保留地为自己布施了几次雨。
那时每次她们说到这,祝瑶就会一脸认真地同何娇娇保证:“以后,我会成为你的利剑,刺向你所有敌人的胸膛。”
直到成年后的某天,她们俩同时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于是祝瑶选择挥剑刺向自己。她划的首刀,是在她这片戈壁上划开了一道裂痕,将生命划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归属于童年,而另一部分,她试图称之为“新生”。
只是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利剑,一把也属于李屿珩的利剑,而在她变成李屿珩的利剑之前,其实有人曾阻止过她。
那个人是刚消失不久的沈策峰。
2018年,沈家同意了祝瑶的条件,由他们法务拟好了合同,将天线的代理权落在了李达良的名下,也就是李屿珩的父亲。
祝瑶独自出面,坐在峰达公司的会议室里,签字画押,她签得很果断,笔到了她手里,不到一秒钟便落了款。
眼见着签完字,祝瑶偷偷地松了口气,悬决不下的心此刻总算是落地。
比起她的轻松,对面的年轻男人双眼尽是凝重,他紧紧地盯着她,情绪复杂。
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感受到死亡般的注视,祝瑶抬眼,同对方对视,她知道自己这件事做得不道德。许是愧疚,她的双眸里夹杂着难以言表的抱歉,她不需要对方谅解,换位思考,她也很难原谅自己的做派。
只是在这种场合扮演弱者,也许会让对方痛快些。
但沈策峰并不买账,他似乎接收到了她的暗号,瞬间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会议室位于办公楼的顶楼,办理好所有手续,并签下保密协议以后,祝瑶取了来时的背包,便匆匆地朝楼道走去。
她想逃离这一切。
会议室里别人打量她的不屑目光,甚至是内心的谴责,让她想要远离人群,远离电梯,像个逃亡者一样安静地从楼梯离开。
她的脚步越仓促,越能感知到有人尾随。
在阴暗的楼梯间,她逐步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原以为是沈家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想要找人湊她一顿,给点教训。
没曾想,尾随而来的并不是别人,却是刚在会议室里冷眼沉默的男子。
瞧见来人的面容后,祝瑶心口松了松,呼吸也缓慢顺畅许多,她敢笃定沈策峰不会动粗。尽管这种猜测毫无依据。
“你这是后悔了?”祝瑶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
“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站住。”沈策峰没有向前,他似乎感知到她内心的忐忑。
祝瑶不安地转过身,朝着站在台阶上的男人投去不解的目光,两人僵持了许久,寂静的楼道里才有了声音。
“给你一句劝告,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利剑,要做,就做脊梁。”沈策峰站得笔直,用看似异样怜悯的目光观摩着她。
闻言,身处阴暗墙角的祝瑶有些恍惚,乱了分寸,等她回过神来,那道台阶上早已不见人影。
记忆里的这一幕,后来曾经久不散地出现在她午夜梦回里。
可彼时,她落荒而逃。
直到上了计程车,车窗外春风拂面,祝瑶适时想起了十三岁那年,学校主席台传来的那句掷地有声的话:“You are the master of your own destiny”,她最终失声痛哭。
也许是为自己,又或者是为了那个少年。
第12章 病猫
春去夏来,祝瑶得了一场重感冒。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连轴工作了三天,后面实在是扛不住了,便将原定外出曼谷视察海外仓的行程推掉。
峰达的对讲机新品发布会就定在5月初,保险起见,李屿珩还是将祝瑶叫到办公室内,再次确认她的想法。
“下周一的峰达新品会,你若是真没想法,那我就自己过去?”李屿珩轻抬了下金丝眼镜,一脸认真。
“你有点反常,往年都不过问的,是不是峰达那边对奥悦和我有意见?”祝瑶把玩着圆珠笔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脑海里闪过那个男人的脸,心头一颤。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现如今,奥悦已慢慢迈入正轨,你偶尔在圈内露露脸,也挺不错的。”李屿珩走了会儿神,温吞地解释。
“嗯,厂家对接的工作一直都是你在负责,我就不插手了,这些年咱们俩分工合作,配合得挺好的。”祝瑶言下之意已是婉拒。
话已至此,李屿珩也不再多说什么,左右峰达新品会是件小事,何况他也已征求过对方的意见。
“没什么事的话,我这两天要休个假,运营部有空的话,帮我盯着点。”祝瑶声音沙哑,忍不住轻咳。
李屿珩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感冒了,走到她跟前,试图伸手去测量她额头的温度,“怎么感冒拖到现在?我待会陪你去一趟医院吧。”
祝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倒显得对他生疏许多。
她摇了摇头,嘴角强撑一抹笑意:“没事,回去躺两天就好了,我先回去了。”
李屿珩停留在空中的手又默默地收了回来,他眼里闪过一抹歉意,点了点头,“嗯,若是不舒服,多休几天假,公司有我呢。”
“好”。
望着祝瑶从办公室离开的身影,他那句如梗在喉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最终没有问出口。
距离奥悦附近两公里内便有家三甲医院,但祝瑶嫌麻烦,总觉得感冒发烧是小事。也许是从小抗压能力太强,缺乏对身体不适的感知。她准备回家洗漱,再睡个好觉。
吃点感冒药,驱驱汗,便能去寒,她一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在小区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她摇头晃脑地踩着高跟鞋,在等电梯,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问候:“早上十点不上班,就回家,这又是要见哪个情郎?”
祝瑶觉得自己可能是烧糊涂了,怎么会大清晨地听到沈策峰的声音,她轻轻地扶额,嘴角一抹自嘲的笑。
“嗯?还真的是去见情哥哥?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