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班……”钟婉词给姜怀山这一提醒,不由若有所思起来,“是了,乐班!当年曈曈明明不愿意嫁你的,为这事儿家里一度闹得鸡飞狗跳,可是自从把你从乐班赎回来,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观卿,你莫不是在乐班学了什么狐媚招数,用来勾引曈曈吧?我的曈曈她还那么小,你!观卿!你怎么能如此对她?那些下九流的招数……”
苏观卿听着钟婉词喋喋不休的控诉,一时瞠目结舌,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够了!”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姜曈恼怒的声音,“爹、娘,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不欺负人吗?”
钟婉词闻声抬头,一见姜曈怒目圆瞪的样子,打了个哭嗝,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忘记了。
就连姜怀山的气焰也弱了几分,然而到底是曾经的一家之主,他挺了挺背脊,又给自己凹出几分气势,黑着脸道:“我们与观卿说话,你过来做什么?”
姜曈走到苏观卿身边,挨着他跪下来:“爹,娘,你们别因为观卿的性子好,就可着他一个人欺负,我跟他之间的事,真正拿主意的是我。有事,你们冲我来。”
姜怀山怒道:“冲你!冲你,你肯听劝吗?这翻年就是大婚,你到时候就是郕王妃了。你还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你说说你,你像什么样子!”
“爹,我小时候,你帮我跟观卿订婚,我就说过,不是我点头的婚姻,我不会认的,那时候我是这句话,现在也是这句话。那时候我不喜欢观卿,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嫁给他,现在我只中意观卿,我又怎会愿意嫁给别人。”姜曈的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姜怀山气得又拍了两下椅把手:“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婚事是陛下的意思,你难道能左右陛下的圣旨吗?”
姜曈忽然冲着姜怀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爹去年的时候不是还恨不得弄死上面那位吗?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听话了?”
姜怀山一滞。
姜曈站起来,将苏观卿也拉起来:“爹,娘,与小殿下的婚事,我会设法解决。你们就别操心了。”
她说完,拉着苏观卿,两人一起离开了。
姜怀山看着姜曈离去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良久后,他低下头,对伏在自己膝头,呜咽着问自己该怎么办的钟婉词道:“不能再留着观卿了。他一日留在咱们家,曈曈便一日不可能安心待嫁。”
……
风拂柳被叫到主屋的时候,还有些懵,他在姜宅住过这么长时间,还从未与姜怀山正式见过面,却不知今日忽然被叫来,是为何事。
他看向跟前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此人头发已经大片花白了,身体看起来很羸弱,甚至神情看起来也有些萎靡。
他在打量姜怀山,姜怀山也在打量他。
风拂柳看起来是个极漂亮的男子,不同于苏观卿那种如春日朝露般温和的气质,风拂柳有一种拂雪凌云端般冷冰冰的气质。
分明是地位最为卑微的戏子优伶,却似乎从来都不会讨好谁,就像是狂涛中的一支青莲,任由风吹浪打,也不肯弯下腰来。
姜怀山心下一叹,若非他举手投足间还留有一丝男旦的做派,光看他那个不卑不亢的神态,谁又能把他跟优伶乐户画上等号呢?
“我听说,你与观卿名为主仆,其实是很好的朋友。”姜怀山开口道。
风拂柳略一颔首:“不错,小人与观卿相识于乐班,这些年来,倒是一直彼此照应。”
“观卿这孩子性子向来孤介不群,能交到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我也替他高兴。”
风拂柳不知道姜怀山到底想要做什么,闻言只是笑笑,没做声。
“自从苏家出事,这些年来,观卿身边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这孩子过得实在孤苦,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心疼他。”姜怀山叹了一句。
“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苏家毕竟已经没人了。”风拂柳附和了一句。
“苏家是没有人了,但是观卿的母亲家,却还是有人的。”
风拂柳一怔,仿佛猜到了些什么。
果然,就听姜怀山道:
“我不忍观卿继续孤零零地一个人,打算送他回他母亲的娘家去。那里总还是有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姜怀山看向风拂柳:“别人我也不放心,只能托风公子送他一程。”
风拂柳哪里还猜不到,姜怀山这是想要强行分开姜曈与苏观卿,他却不肯做这棒打鸳鸯的帮凶,当下忍不住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这寻亲之事,还得看观卿他自己是否愿意。不过老爷若是问小人嘛,观卿到底是瞎了,残了,这从小看到大的世交都恨不得把他扫地出门,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面的亲戚,只怕更会厌弃。还不如别折腾……”
话音未落,就见姜怀山忽然掀开桌上的一个匣子。
风拂柳拿眼一扫,见里面放着厚厚一摞银票,他眼尾跳了一下:“老爷,这是……?”
“所谓穷家富路,路上多带些银钱总是好的。就算是找不到那边的亲戚,这些钱,也足够观卿在那里安家了。”
姜怀山知道风拂柳是个爱财之人,之前姜曈让他带着苏观卿离开,曾经给过他一大笔钱,他回来后,那笔钱并没有还给姜曈。
后来姜曈入狱后,风拂柳就是带着这笔钱离开的。
姜怀山不知道那是多少钱,但是他可以肯定那笔钱绝非小数目,不到一年的光景,风拂柳就能把这笔钱折腾没了,搞到自己饭都吃不起,不得不回来求助,只能说明,这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这样的人,是可以用金钱打动的。
果然,风拂柳一看这叠银票,就咽了口唾沫,眼神也有些飘忽起来。
第72章 风满楼
“我不走!”
在得知了姜怀山的意图后,苏观卿想也未想,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实我觉得走了也好,你说人家都要成婚了,你在这儿赖着,有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指望着,到时候大小姐大婚那日,把你当陪嫁一起打包带过去吗?”风拂柳打开衣柜,开始给苏观卿收拾衣服。
“我答应了曈曈,我听她安排,”苏观卿听见风拂柳开衣柜的声音,走过去想要阻止他,“你别收拾了,我不会走的。”
“别乱抓!都给我抓乱了!”风拂柳拍开苏观卿的手,一见他这个被人灌了迷魂汤的样子,就忍不住摇头,“大小姐怎么安排?她肯定把你系在裤腰带上,走哪儿都带着!”
苏观卿给他这形容说得臊得慌:“拂柳!你别胡说。”
风拂柳继续道:“你要是看得见,跟过去做个小厮也不是不行,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跟过去做什么?这不一看就让人知道你俩有私情?那可是王府啊观卿!你又是个贱籍,人杀了你都不用偿命的!”
“我已与曈曈对月盟誓,生,我们一起生,死,我们也要一起死。”苏观卿凛然道。
风拂柳低着头折衣服,都懒得抬头看苏观卿那个视死如归的表情:“你难道就不想见见你娘那边的亲人?我若是还有亲人在世,就是再远,我也是要去的。”
“我娘早就没有亲人了。就是去了,最多也就是找到几座孤坟而已。”苏观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落寞。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曈曈了。
“那就给自己再找个亲人呗!姜家老爷可给了不少钱,足够你在那边买个宅子,再讨个媳妇。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我帮你找。”风拂柳诱惑道。
苏观卿依旧是摇头:“我不会负了曈曈的。”
风拂柳一时气结。
……
耳房中,阿乔低头看过姜曈从书画中拆出来的密信,神色分外严肃,她沉吟半晌,方道:“事情就在三日后了。”
根据曹吉祥的消息,三日后,正统帝会私服出宫,在城郊外智化寺祭拜宦官王振。
这个王振就是撺掇正统帝亲征也先,促成土木堡之变的大宦官。正统帝被俘后,王振也被诛杀。
在天下人的眼中,王振是祸国殃民的权宦,但是显然,正统帝心中不这样认为,他依旧极为挂念这位从小伴着他长大的老师。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亲身前往祭拜。
而姜曈她们正是要趁着这个机会,送正统帝与他最心爱的宦官团聚。
而朝中她们亦早有串联,只要正统帝一死,自有宗室、大臣会拥立郕王子朱见澄登基。
“这个曹吉祥,信得过吗?”姜曈坐在阿乔对面,神色一样凝重,“他本就是王振门下,正统帝复辟,他也出了不少力。他当真想要倒戈?”
阿乔嘴角露出一抹嘲讽:“咱们这个皇帝是个最擅长过河拆桥的,他复辟后,便最忌讳人家说他杀弟复位,现在发展到连夺门都不许讲了。之前助他夺门的功臣大部分被他杀的杀,剐的剐。就连忠国公石亨那样的权势地位,说杀也就杀了。曹吉祥眼下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他能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