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曈开了门,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这却难得,你竟会主动来找我。这回不避嫌了?”
苏观卿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姜曈朝屋内进去:“进来说。”
苏观卿在门口踌躇一下,他固然是想要避一避嫌的,但是他也知道姜曈的脾气,这时候再逆她的意,事情便没得商量了。
他走进去,关上房门。
“曈曈,拂柳的事情,你是如何打算的?”
姜曈坐在圈椅上,斜眼看了看苏观卿,故意道:“如何打算?之前我遭难的时候,他跑了,现在眼看着我要做王妃了,又跑来烧我这口热灶了,你说我要如何打算?”
苏观卿了解风拂柳的性子,知道对方素来骄傲,能主动跑来求助,定然是走投无路了,当下一听姜曈这话就急了,他朝前快走两步,正要说话,脚下踹到一个矮凳,差点跌倒,唬得姜曈一跃而起,飞扑过来扶住他。
“你慌什么,有话慢慢说。”姜曈没好气道。
“诶,”苏观卿拽着姜曈的袖子,有些急切道,“曈曈,拂柳之前走,不是因为看姜家有难,他问过我的,我当时想着,我也不用他照顾了,何必再拖累着他,便放他离开了,他不是偷偷溜走的。”
“我也没说要怪他,反正身契我早还他了,天高任鸟飞嘛,他乐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呗。”姜曈甩开苏观卿的手,走回到圈椅上坐下。
“曈曈,拂柳他现在无处可去,能让他回来吗?你看,我手这样了,他可以照顾我的。”苏观卿小心翼翼绕过矮榻,凑到她跟前,软声哀求道。
姜曈眼见着苏观卿一脸焦急,不由起了坏心眼,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胸,好整以暇道:“能是能,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以后,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只要我没说不要你,你就不可以离开我,也不许再跟我说什么要一刀两断的话。就算是我爹娘开口,你也不许改主意。如何?你答应吗?”
“曈曈,当真要如此吗?你若是问我,我自是一百个愿意的,从咱们当年订婚前,我便盼着能跟你终老。可是……可是现在的我实在是已经配不上你了。”苏观卿说到此处,痛苦地别过脸去,但是姜曈已经看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
她坐起来,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弯下腰来:“就是这个话,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以后也不准你再提了。”
“可这就是事实,就算是我不提了,别人也会这样想的,伯父伯母也不会同意的。”苏观卿的声音很轻,然而每一个字却都好像很重很重,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咱们俩的事情,不用别人点头,”她捧着他的脸,迫他面对自己,轻轻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更加温柔,“观卿,你为了我,连诏狱都敢入,你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怕别人的眼光吗?”
苏观卿嘴唇发颤,还要说什么,被姜曈一指头抵住嘴巴,“观卿,你只用问你的心,旁的一切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而已,何须自招烦恼?”
苏观卿心中天人交战,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弓着腰,腰上压着他的眼盲,他的残手,他的贱籍,压着姜家父母的眼泪,压着正统帝的虎视眈眈,甚至还有他的愧疚,他的自卑,他的忐忑……
她口中轻如毫末的尘埃,在他的身上重逾千钧。
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要站起来,他想要逃开,然而姜曈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许他离开分毫。
他挣不脱世俗眼光的桎梏,却更不愿挣脱她为他铸造的囚笼。
两边撕扯着他,就像是拔河的两头,要将他生生扯成两截。
就在这个时候,姜曈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观卿,你告诉我,你愿意跟我携手余生吗?”
刹那间,胜负再无悬念,苏观卿本能地扑向了姜曈这头,任由那些尘埃在他身后叫嚣着,轰隆隆地把他埋葬。
他曲下膝盖,跪在了她的面前,像是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死命抱住了她的腰,声音都在发抖:“我愿意。”
姜曈眼底一热,也伸出手,用力把他的头揽入怀中,安静的厢房中,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跪,紧紧相拥。
……
姜曈与苏观卿二人齐心,最着急的当属钟婉词与姜怀山了。
那日雨夜,姜曈彻夜待在苏观卿的厢房中照顾他的事情,姜曈自然是有下令不许任何人告诉二老的,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他们还是很快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钟婉词直接就给气哭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曈曈以后要怎么嫁人。”
她气得哐哐砸姜怀山的心口:“你不是说你跟观卿说好了吗?你不是说那孩子懂事吗?大晚上的,把曈曈留在他的屋子里,他想做什么?就算是他把生米煮成熟饭,难道曈曈能真的嫁给他吗?”
姜怀山给她砸得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背过气去,半晌才瞪着一双被憋红的眼睛,咬牙道:“苏观卿!是我看错他了!想不到他竟如此色胆包天!”
他挣扎着坐起来,狠狠地拍着床榻:“叫他来!叫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与我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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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二宦官一》:英宗复辟,顾念振不置。用太监刘恒言,赐振祭,招魂以葬,祀之智化寺,赐祠曰精忠。而振门下曹吉祥复以夺门功,有宠颛政。
曹吉祥,滦州人。素依王振。正统初,征麓川,为监军。征兀良哈,与成国公朱勇、太监刘永诚分道。又与宁阳侯陈懋等征邓茂七于福建,吉祥每出,辄选达官、跳荡卒隶帐下,师还畜于家,故家多藏甲。
景泰中,分掌京营。后与石亨结,帅兵迎英宗复位。迁司礼太监,总督三大营。
第71章 两情缱
“观卿,我跟你一起去吧?”
仆役过来传话说老爷要见苏公子的时候,姜曈刚用排刷蘸了浆糊,正要往画心上刷,闻言不由担心地朝苏观卿看去。
苏观卿站起来,摇了摇头,和*声道:“不用,你还要补画,我自己去就好。”
他把手搭在那仆役的肩头,像是察觉到姜曈的担心,迈出一步后,又回头冲她温柔笑道:“放心,我这次可不做墙头草了,就算伯父气得要把我打死,我也不会做出任何违心的承诺了。”
……
姜怀山早已被钟婉词扶下床,坐在了正堂主坐那个太师椅上,他本以为只要自己一开口,苏观卿便一定会像之前一样退让妥协,然而苏观卿的话却实实在在出乎了他的意料。
姜怀山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他跟前的苏观卿。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苏观卿跪得笔直:“伯父、伯母,我与曈曈是两情相悦,我知道我今世无法与曈曈结为夫妻,可我实在不愿意同她分开。”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说得上是平静,却分明透出了一份难以撼动的坚定。
姜怀山气得连连锤椅子的把手,嚎叫道:“苏观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曈曈已经许配给小殿下了!小殿下可是先帝遗孤!是君!你苏观卿是臣、是民!身为臣民,你怎可觊觎君妻!”
“我……不敢觊觎君妻,可是曈曈不是君妻。”
“混账话!混账话!”姜怀山一时又怒又悲,“苏兄啊!你公忠体国,怎会养出这样大逆不道、不忠不孝的儿子!你若在天有灵,你!你看看你的儿子啊!”
这些话如同利刃,直刺苏观卿的肺腑,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却是死死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观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就不能为曈曈想一想吗?”钟婉词流着泪,跪在了苏观卿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曈曈现在年纪还小,一时被情爱迷昏了头脑,你比她大,你是她的观卿哥哥呀,你不能惯着她,你得教教她呀!你怎么能也跟着她胡闹呢?”
苏观卿有些无可奈何,他心道,他何曾教得了曈曈,向来都是曈曈教他做事,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跟钟婉词讲,正自绞尽脑汁地措词,忽然意识到不对——
钟伯母莫不是跪在自己面前?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往前探,却又猛地缩回手来,无措道:“伯母,伯母快快起来,且不可如此折煞小侄!”
“伯母不起来!观卿呐,伯母就这么一个女儿,伯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误入歧途呀!”钟婉词呜咽道。
“伯母……”苏观卿无奈,又求助姜怀山,“伯父,快让伯母起来吧。”
谁料姜怀山根本不肯帮他解围,反而怒气勃勃地斥道:“观卿!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在乐班的时候被人欺负,是谁把你救回来的!曈曈把我们家当时唯一的宅子都当了,就为了去救你,你现在这么做,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
“伯父,对不住,是观卿的错。”苏观卿一个头磕下去,声音也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