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观卿松了口气,配合地拍拍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你可吓死我了。”
可如果他能看到,就会发现,姜曈的眼底殊无笑意。
她说完,撑着苏观卿的肩膀站起来,雪下得很大,此时地上已经积起薄薄的一层雪了,唯有她原来坐着的地方没有雪,只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屁股印。
“好冷,衣服都湿透了,我要回去换衣服了。你也回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好。”苏观卿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早已化成水的雪。
两人各自回房。
风拂柳正在西厢房里烤着暖炉嗑瓜子,一见苏观卿这狼狈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哎呦呦,这是摔了个屁股墩吗?啧啧,这一屁股的泥,怎么这么不小心!”风拂柳左手托着一把瓜子,右手还捏着一颗,走过来优哉游哉地绕着苏观卿转了一圈。
苏观卿哪里好说他这是陪着姜曈在雪地里坐的,只好含糊应了声,就自己去换衣服了。
他刚关上寝室的门,眉头就皱了起来,适才姜曈说她只是玩笑,他却总觉得她的语气不像是玩笑。
他自己琢磨了半天,迟点在书房的时候,又趁着赵雀生去出恭,屋内只剩下他与姜曈两人,又忍不住跟她确认了一次,得到肯定的答复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却浑然不知,对面的姜曈还在看着自己,那双狐狸眼眯成一条细线,一眨不眨的,眼底闪动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忽然,她开口道:“对了,你的药差不多又该吃完了吧?”
苏观卿回忆一下,点点头:“差不多了吧。”
“明日去抓药吧,”姜曈说着,语气又凶恶起来,“这次还敢拦着不让买药吗?”
苏观卿忙不迭地摇头:“不敢,不敢。”
“明日顺便找大夫复诊一下吧。”姜曈又道。
苏观卿自然不敢反对,对于又能跟姜曈单独出门,心底反而有些小期待。
然而这个期待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居然落空了。每次都会陪他看病的姜曈这次居然不打算陪他了!
只打发了赵雀生过来给他送了个暖手炉。
“老师不来了?”苏观卿问道。
赵雀生脆生生地学舌:“老师说,天冷不想出门。老师还说了,让师父坐马车去,别吹风。”
“这倒也是,这大冷天的,你跟老师便好好待在家里吧。”苏观卿打发了赵雀生,自己站在门檐下等马车。
一夜落雪,天地间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苏观卿也感觉到眼前一片白芒,不知怎的,这片耀眼的白光,总是让他有些不适意,胸中不由生出些不知来源于哪里的心烦意闷。
风拂柳刚拉着马车过来,就见苏观卿愁眉苦脸地抱着暖手炉站在那里。
他一见苏观卿那个蔫儿哒哒的样子就来气,不由吊高嗓门,尖声道:“怎么?你家大小姐不陪你,就把脸拉那么长?爷爷我陪你不行?”
苏观卿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控制表情,忙好言安抚了几句。
“上车上车。”风拂柳跳下来搀他。
苏观卿一上去就感觉不大对,记忆中宽敞的马车,此时却变得十分狭窄。他伸手探探,发现马车里堆了很多东西,便只好自己找个角落猫着。
风拂柳也不知是真生气了还是假生气,一路也不跟他说话,架着马车一径去了医馆。
复诊拿药后,风拂柳却没有往姜宅的方向走,而是驾车往城外而去。
苏观卿听着声音不对,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问道:“拂柳,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这回风拂柳肯说话了:“哦,反正天色还早,我想出城透透气,你陪陪我吧?”
苏观卿此刻归心似箭,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
风拂柳一看他脸色,又道:“平日里我得守着你,也没机会出门。”
“……那就出城转转吧。”苏观卿答应一声,闷闷地把头缩了回去。
然而这转着转着,情况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苏观卿分明感觉到,马车在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一个方向不停行进,哪里有半点散心的架势,倒像是在逃命。
“拂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苏观卿又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就随便走走。”
“不对,你骗我!停车!”苏观卿伸出手去,企图去拉马缰绳。
风拂柳吼道:“你坐好,别乱动!”
苏观卿见抓不到马缰绳,便又去扒拉风拂柳。
可他哪里是风拂柳的对手,竟是直接被风拂柳一巴掌推回了车厢内。
第50章 同生死
“……我本来已经安排好了一场戏给锦衣卫看,谁料毛章竟……”阿乔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毛章竟能做到这个份上。
阿乔与姜曈相对而坐,她的目光越过姜曈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某个虚无的点上。
眼前仿佛又浮现起毛章的面孔,毛章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于是他将他所有的一切,全都交到了她的手上,要她发誓就是抛却自家性命,也要设法将皇位还归景泰帝一脉。
“……不过,毛章这一死,锦衣卫那边的线索全断,我这里反而安全了。”阿乔道。
两人相对,一时也是无限唏嘘。
阿乔道:“眼下我已经将毛章手中的死士尽数归拢。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劫狱是足够的。”
姜曈摇头:“劫狱岂不就坐实了我爹的罪状了吗?况且救出来以后呢?难道下半辈子就东躲西藏吗?”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阿乔的神色有些严肃:“你想好了?”
姜曈正色点头,眸光中透着决绝:“我已经把观卿送走了。刚接到我姨妈的信,说是要来我家做客,等着她来,我会让她把我娘也接走。如此,我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说到这里,看向阿乔的眼神又柔软了下来:“但是你,阿乔,你可以像前世一样,做你的武林至尊,不用干这掉脑袋的勾当的。”
阿乔丹凤眼一挑,嘴角噙住一个有些自傲的浅淡笑容:“你难道以为我前世干的事情就不是掉脑袋的勾当了?”
她站起来,踱步到窗口,看着漫天的白雪。
“武林至尊的宝座我已经坐过一回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意思,这辈子我想试试庙堂上的那个宝座是个什么滋味。”
……
雪还在飘飘洒洒地下,天地仿佛已经被白雪覆盖,一辆马车顶着风雪往南而去。
忽然间,一个什么东西从马车上滚落下来,砸进了雪里。很快那东西挣动了一下,竟是强行跳车的苏观卿!
他艰难地从雪堆里爬了起来,竹杖早就不见了踪迹,只凭着感觉,踉踉跄跄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吁!”马车也亟亟停了下来。
风拂柳从车辕上跳下来,差点气笑了:“你跑错方向了!那不是回京城的方向!”
苏观卿哪里肯听,只是奋不顾身地朝前跑着。
然而此时的积雪已经到了小腿的深度,他每一脚都跋涉地极为艰难,很快就被风拂柳追上了。
“你想冻死呀!跟我回马车上!”风拂柳说着就拽苏观卿。
“拂柳!我当你是我的好友,你怎能如此待我!”苏观卿怒吼道。
“是你家曈曈令我这么做的!”
“你说什么?”苏观卿愣住了。
“她昨日给我了一大包钱,让我带你走,走得越远越好。马车上那么多的东西,你以为是什么?都是她给你准备的行李!”
眼见着苏观卿脸色发白,风拂柳没好气道:“也不知你们这是闹什么。净折腾我了。”
风拂柳后来说了什么,苏观卿根本没听见,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曈曈这是当真要造反!
他猛地抓住风拂柳的胳膊,急急道:“不行,拂柳,咱们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我看姜老爷的案子还不知要如何了,弄不好还得牵连家人。难道你还想再试试坐牢的滋味?”风拂柳甩开他。
苏观卿想也没想便道:“就是死,我也要同曈曈死在一起!”
刚说完,他前额一痛,被一团雪砸在脑门上。
“苏观卿,你脑子不清醒,你好不容易才从烂泥里挣扎着活出来,却又往火坑里跳什么!”
“可是曈曈如果有事……”
“曈曈!曈曈!你就知道曈曈!你能不能爱惜你自己一点!”
苏观卿忽然笑了一下:“我一条贱命,死何足惜。若是能一死酬知己,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风拂柳只觉得他这是在冒傻气:“要回去,你自己回去,爷爷我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我才不要回去做下人!”
苏观卿果然挣扎着就往前走。
风拂柳叫他气得吱哇乱叫:“你可想好了!那一大包的银子,我可不给你,我要是一个人用,足可以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马车我也不给你!你就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