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赵雀生使个眼色:“雀生,还不快给你师父磕个头。”
赵雀生把镊子一放,麻溜地就绕过书案,给苏观卿跪下了。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诶,”苏观卿忙伸出手,虚扶道,“雀生,快起来吧。”
“好了,你俩现在到院子里授课去,我要开始接笔了。”姜曈干脆地把两人赶了出去。
……
苏观卿带着新收的弟子,来到了院内的花架之下:“雀生,你去找两根小棍子吧。”
“是。”
听见小弟子哒哒哒跑远的脚步声,苏观卿一时又开始心绪起伏。
姜曈的一片苦心,他如何能感觉不到?
可正因为感受到了,他更是难以控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他无法说服自己,姜曈连徒弟都分他一半的行为,只是出于两人的童年情谊。
他分明能感受到姜曈对自己就是不一样了。
可他又不敢真的相信姜曈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情感。
一颗心空落落地飘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直到赵雀生细细的声音响起,他方勉力收摄心神。
“师父,我找来棍子了。”
苏观卿摊开手:“我今日先教你握笔,来,给我一根。”
……
夏天刚刚来临的那个月夜,姜曈刚刚躺下,门扉就是轻轻一响。
姜曈忙起身开门,黑暗中一个颀长健硕的身影,正是阿乔。
见门开了,阿乔闪身进来,一进来就奔到桌前拿起水壶狂灌水。
“怎么就渴成这样了,”姜曈笑问,“画我可修好了,你可要看看?”
阿乔摆摆手,直到把最后一滴水都倒干净了,方用手肘擦擦嘴。
“不急,我眼下也没别的放心的地方能存画,先放在你这里吧。我来,是有个消息给你讲——姜曚死了。”
姜曈一时瞌睡全无:“如何死的?”
“债主要不到钱,撕票了,”阿乔道,“你是没见着,姜曚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
乍闻仇人惨死,姜曈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是那一瞬,她心头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有些空茫。
良久,她回过神来,问道:“那个姜怀堰,就当真没出钱救他?”
阿乔摇头:“不曾。并且在与债主接洽的时候,屡屡触怒债主,我看他那架势,倒像是巴不得姜曚死了。也不知哪里来的仇怨。”
“那……那个姜怀堰眼下呢?”姜曈问道。
“出城去了,不知去哪里了。我派出去跟踪的人还没回来。还有,你之前说你爹拿走了两张田契,也没见拿去给姜曚还债。”
姜曈沉吟半晌,忽正色道:“阿乔,拜托你一个忙。”
“你说。”阿乔道。
“你找人把姜曚的死讯递给我爹,咱们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好。”阿乔应下。
第二天一早,一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敲响了姜家的大门,点名要找姜怀山。
姜怀山得到姜曚的死讯后,并不声张,只说要去找友人喝茶,便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根据阿乔后来跟姜曈说的,姜怀山去了乱葬岗,请人收殓了姜曚的尸体,还给他立了个坟。
然而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依旧没有将姜曚的死讯告诉姜曈母女。
姜曈观察了他一阵,见他神色如常,并不见什么悲伤的神色,很是纳罕了一阵,却到底没有直接开口询问,以免他防备更甚,只是等着阿乔那边的消息。
第30章 情怯怯
姜曈走进灶房的时候,苏观卿正在灶房里洗锅,洗着洗着就捏着竹刷子发起呆来,姜曈都走到他身边了,他都没一点反应。
姜曈也不出声,只是憋着笑看他。
明明只是在灶台前操持家务,可姜曈一个恍惚,总觉得他好似长身立于书案前,手中竹刷好似斗笔,正沉吟着如何落笔。
虽是白天,灶房采光不好,把一切都笼罩得灰漆漆的,苏观卿却似明珠落在瓦砾间,泛出玉润的光来。
他还是穿着那套墨绿的衣衫,袖子用襻膊提起来,露出两截白皙的胳膊。他这些日子总算也长了些肉,不像刚回来的时候那么骨形嶙峋,却依旧是瘦削修长。
姜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小臂上捏了一把。
苏观卿吓了一大跳,手一松,竹刷子呲溜一下就滑进了锅里:“谁?”
姜曈猛地回神,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曈曈?”苏观卿愕然,手臂上残留的触感骤然发烫,“你、你掐我做什么?”
姜曈答不上来,她也万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样轻浮的行为。
她有一颗看遍千帆的心,然而这具年轻的身|体却早已生出了它自己的私愿。
她几十年如磐石一般的沉稳,竟也压不住石下蠢蠢欲动的新芽。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不可以的。
姜曈的指甲无意识地掐住指肚,希望用痛感盖过刚刚那一触的感受,却是无济于事。
这一刻,她几乎是庆幸苏观卿现在看不见她的样子。
姜曈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几十年的阅历稳住了声线,再开口时,便是理直气壮的语气:“我捏捏你长肉没有。你要再不胖一点,下回风公子来看你,又要说我待你不好了。”
“不、不会的,他要是那样讲,我、我会跟他说的。”苏观卿的脑子乱得很,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臂那一块热辣辣的触感上。
姜曈再度清了清嗓子,强行把目光从他的胳膊上撕开:“你还没好吗?”
——他们说好了今日早饭后要出门的。
“就、就好了,我把水倒掉就成。”
苏观卿心中更慌,忙伸手去锅里捞他的刷子,浑忘了灶膛里坐着火,还没熄透。
姜曈一见涮锅水还冒着烟,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小心烫!”
两人肌肤一触,都是一颤,接着飞快分开。
姜曈脚下旋风一样转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锅铲,从热水里把刷子捞起来:“刷子我捞起来了,我在门口等你,你别着急。”
说完也不看他,脚不点地地就出去了。
她在门口也没多等,苏观卿很快就收拾好灶房出来了,他一边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一边道:
“曈曈,我都弄好了,咱们走吧。”
姜曈伸手正要拉他,忽目光一凝:“等等。”
“怎么了?”苏观卿捏着竹杖停在原地,“忘拿什么东西了吗?”
“你蹲下。”
苏观卿不明就里,依言和顺地蹲了下来,刚蹲下,就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拆自己的发髻。
“曈曈?”
“有点歪,我给你正正。”
苏观卿梳头之时无法对镜自照,难免会出现没梳整齐的情况。
以前在乐班的时候,风拂柳会提醒他,后来回了姜家,不用出门见人,他偶尔不小心垂一缕头发下来,家里也没人会说什么。
以至于苏观卿一度以为,自己束发的手法变好了。
此刻被姜曈提出来,他方意识到自己之前怕经常有发冠不整的时候,一时发窘。
但是很快,感受到姜曈以手为梳,在自己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捋着,他便也顾不上别的情绪了,所有的感知都跟着姜曈的动作而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既漫长又短暂。他整个人跟个石雕一样,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直到姜曈拍拍他的肩膀:“成了,起来吧。”
她又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果然还是男子的发式顺手。”
苏观卿浑身因为绷得太紧,早已发酸,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姜曈忙扶住他:“脚麻了你怎么不说一声。”
苏观卿正讷讷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听见身后忽然传来咳嗽声。
姜曈还没反应,手中便是一空,苏观卿已经弹了开去。
姜曈愕然回头,就见钟婉词立在他们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表情……不大好看。
“娘?怎么了?”
钟婉词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没事,出门记得帮我买点胭脂回来。”
“胭脂?我记得我屋里还有一些……”
“你还说!你屋里的胭脂都发霉了!我打开一股味儿!”钟婉词嗔道。
姜曈搓了搓鼻底:“是么,我都没留意。”
“你呀,”钟婉词忍不住絮叨,“我知道你之前为家里的事情烦心,无心打扮自己,但是女孩子家家的,该打扮还是要打扮的。”
她说着伸手帮姜曈理了理头发:“知道帮观卿梳头,自己的头发不会好好弄一下,这发式未免太简单了些,娘帮你重新梳……”
姜曈忙不迭拉下她的手,攥着苏观卿的手腕就往外溜:“我们还赶着出门呢,回来再说吧。”
他们这一趟出门,事情还不少。
先是根据田契上标明的位置,去了城外田上,与众田客见了面,算是让田客们认了新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