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姜曈把眼睛一闭,把小脑袋拱进姜怀山的怀里,“我睡着了。”
姜怀山被她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原本还想冲她屁股上来两巴掌,到底没舍得,跟后面下来的小观卿招呼了一声,抱着女儿走了。
小观卿没有立即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小姜曈窝在姜怀山怀里,小腿搁在她爹的臂弯上,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一派逍遥姿态,唇角缓缓地勾起一个弧度,轻声道:“不妨事的,我今日已经很开心了。”
……
那之后的日子,小观卿便时常会预备好甜水与点心,着人去请小姜曈来做客。小姜曈也从不推诿,一请就来。
直到那次两人瞒着大人,偷摸骑马却坠下马来,情况开始有了变化。
坠马的一瞬,小观卿拼命将小姜曈护在怀里,自己却磕到后脑勺,当场昏了过去。
在昏过去的前一刻,他没有担心自己的伤势,却很害怕小姜曈会觉得自己没用,连马都骑不好,以后不跟自己玩儿了。
复明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的担心好像成了真,小姜曈来找自己的频率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请都请不来了。
小姜曈不来,小观卿连门都不愿意出,整天就关在屋里画画、读书、写字,而终于把他叫出门的,是他一双弟妹的葬仪——
他的一双弟妹染了时疫,双双夭折。
小观卿穿着一身素衣去灵堂祭奠弟妹,谁料刚走进去,陈牧就冲过来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小观卿给扇懵了,他怔怔地抬头,见嫡母一双猩红的眼睛仇恨地瞪视着他,像是恨不能把他掐死。
“母亲?”小观卿完全傻在了那里。
“不要叫我母亲!我不是你母亲!”陈牧死死地揪住小观卿的衣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一定是你,是你克死了我的孩子!是你!”
小观卿脸色苍白,求助似地看向一边的父亲。
苏佰川长叹一声,拉过了陈牧:“好了,此事与观卿有什么相干?是我不修福报,以至于老天带走了我的一双儿女。”
陈牧甩开苏佰川的手,那个一向体面尊贵的女人,此刻好像完全疯掉了,她嘶声道:“那为什么偏要选我的儿女?为什么不选他?”
她尖尖的指甲指着小观卿,质问苏佰川:“如果死的是他,不会有人伤心的,可是为什么偏偏不是他?”
在陈牧歇斯底里的叫喊中,苏佰川沉下脸来:“够了,你先回去歇着。来人,扶夫人回房。”
送走妻子,苏佰川看向自己仅存的这个儿子,难得跟他多说两句:“你母亲伤心过度,你别跟她计较。”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最是懂事省心,定然不会跟自己哭闹,让自己为难。
果然,小观卿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是半点埋怨也没有,立即乖顺地点点头,道:“孩儿不生气,父亲也要保重身体。”
苏佰川一脸倦色地冲他摆摆手:“回去吧。”
“是,孩儿告退。”小观卿向父亲行了礼,退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小观卿脚步一顿,有些希冀地望向父亲,就听苏佰川道:“最近不要让你母亲看见你,免得她伤心。”
小观卿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声“是”,便转身走了。
那之后,小观卿果然没有再在苏佰川与陈牧面前出现,他甚至连屋门都没有出。整天就把自己关在房中画画。
所有人都不待见他,只有纸墨间的那个天地才能暂时收容他无依的灵魂。
那天他正画一幅界画,门外忽然传来小姜曈的声音:“开门开门!我来啦!”
小观卿猛地站起来,丢开笔就冲到了门口,将门打开了。
“曈曈?你怎么来啦?”他欣喜地看着她。压在头顶许多天的阴云,好像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小姜曈背着手,学着老夫子的样子,踱步走了进去:“我来检查检查你的功课。”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低头去看小观卿正在画的那幅画。
那是一个园景图,画上亭台楼阁细致入微、假山花草纤毫必现,整个画面看着特别像建筑效果图,建筑该横平竖直的线条,全都特别笔直。
小姜曈扫眼一看,就见桌上当真放着界尺和竹片。
在小姜曈的认知里,画画哪有用尺子的,只有工匠的图样才会这么绘制。
她稀奇地瞪大了眼睛:“你做什么画图样?你家要盖新园子吗?这也不该你来画呀。难道你爹连匠人都请不起了?”
刚说完,就听见身后“扑哧”一声,小观卿给她这外行的言论逗笑了。
界画楼台乃是传统绘画十三科之一,专用于画屋木园林,特色就在于用界尺引线。画得好的界画,连建筑结构都毫无差错,倒还真是可以当建筑效果图来用。
这一画法在宋朝达到巅峰,《清明上河图》就属于界画。
到了明朝时期,却因为这种画法过于匠气,而被时人摒弃,是以姜曈之前没有见过其实也是正常的。
小观卿笑完,心道不好,以为姜曈会恼,谁料姜曈转过身来,却并无半分恼意,而是问他:
“会笑了?”
小观卿一怔,就听小姜曈继续道:“会笑了就行,你别把无关紧要的人的话放在心上。不值当的。”
——那日陈牧在灵堂发疯的事情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小观卿知道姜曈这是专门来哄自己的,心中一暖,然而想起那日的情形,神色却还是黯然:“她到底是我嫡母,又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人呢?”
就算不是亲生,他也试图在陈牧的身上寻求一丝母爱。
小姜曈见他如此,却哪里肯纵他继续幻想:“那她当你是她儿子吗?”一句话戳破了他心中试图粉饰的虚幻。
小观卿的脸色一白,半晌方才摇了摇头。他想要叫一声娘,可是陈牧注定不会回应他。
小姜曈道:“那不就结了,先有父慈才有子孝。她不慈,又非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亲娘,你又何须在意她?”
仿佛当头棒喝,一瞬间,小观卿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场求而不得的噩梦中醒了过来,原来他一直以来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在水中捞月而已。
那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还对着破碎的月影难过,简直愚不可及。
小姜曈见他五官全都往下垮,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好了,不许难过了,出来陪我喝糖水!”
“唔。”小观卿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一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与一点终于放下的释然。
第88章 就不嫁!
当得知姜曈来找自己,而且已经进了大门的时候,苏观卿放下手中的画笔,就迎了出去。
他开心极了。
他竟如愿与心上人订婚了!现在,他的未婚妻来找他了!
苏观卿奔过花园,跑过小径,一路只觉得连掠过自己脸庞的风都带着醉人的香味。
“曈曈!”
老远他就看到一个身着红裙的少女转过假山,脚下步伐更快。
见到苏观卿,姜曈却好像没什么喜色,她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苏观卿觉察出姜曈的情绪不对,他收敛了笑容,温柔地问道:“曈曈?你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她道。
苏观卿有点懵:“我怎么了?”
姜曈不理他,闷着头走到了假山上的亭子里,方才对苏观卿道:“观卿,你去跟你爹说,咱们把婚退了吧。”
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来,苏观卿呆愣在原地,傻傻地看着姜曈:“曈曈,你不愿意与我成亲吗?”
“观卿,”姜曈坐在栏杆凳上,眉头深深蹙着,“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苏观卿见她表情不似作伪,一时慌了神:“你不喜欢我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的!”
姜曈摇摇头:“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儿,我的婚事,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但是我却是被通知的那个。你不觉得这事儿很滑稽吗?”
苏观卿眨巴了一下眼睛,感觉自己听不懂姜曈在说什么。
他想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可是他不敢说。
不只是这一句,那天姜曈还讲了许多苏观卿闻所未闻的话,他越听就越是迷茫。
她所烦恼的事情,他完全不能理解。但他知道一点——
曈曈的话太过于离经叛道了。
苏观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姜曈,忽然觉得曈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他又说不上来。
但他深刻地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贪吃贪玩儿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他已经不能用一碗糖水哄她留在自己身边了。
苏观卿蹲在姜曈的跟前,神色温柔地望着她,道:“曈曈,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发誓,你嫁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他本意是安抚姜曈,谁知却是适得其反,姜曈只觉自己适才是在对牛弹琴,她愤怒地推了苏观卿一把,又狠狠拍打了几下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