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晚桥愣住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词汇来形容自己。她的一生似乎总是与黑夜、权谋、杀戮相伴,即便如今拨云见日,身上也早已浸染了洗不去的风霜与血色。可在小鸟眼中,她竟是……驱散黑暗、带来希望的晨光?
一旁的闻雪驰闻言也侧目看向楼晚桥,唇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赞同地点点头。
楼晚桥有些赧然,心底却因这真诚而奇特的赞美泛起一丝暖意。她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你这比喻倒是别致。”
“那以后我就叫你‘朝朝’吧!”鸣风眼睛弯成了月牙,“既是朝阳,又寓意日日皆新,就像是你一样,多好啊!”
还不等楼晚桥说什么,鸣风就得意地晃晃脑袋:“好啦好啦,太阳升高了,露水也快散了,我们赶紧走吧!回去的路我认识一条近道,风景还好,保准你们喜欢!”
三人收拾妥当,在小鸟的带领下踏上归途。果然如她所说,这条路并非来时那般需要时刻警惕毒物,反而蜿蜒在相对安全的谷地边缘,视野开阔。沿途可见奇花异草(当然,大多只可远观),怪石嶙峋,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相伴,水声淙淙,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连日来的紧张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放松。小鸟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一会儿指着某株造型奇特的植物说它的典故和毒性,一会儿又讲起她师兄师姐在谷里闹出的笑话,清脆的嗓音和铃铛声混在一起,为这静谧的山谷增添了许多生气。
楼晚桥和闻雪驰并肩走着,听着小鸟的絮叨,看着眼前不同于京都繁华、也不同于塞北苍茫的灵秀景色,心中那片因常年争斗而略显荒芜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山风水韵、鸟语花香悄然滋润。
她偶尔侧头看向闻雪驰,总能对上他沉静而专注的目光。他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如同守护在她身旁的一座山。昨夜山洞中那无声的交握,指尖残留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让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
“喏!前面那片紫色的小花看见没?”小鸟忽然兴奋地指着前方一片山坡,“那叫‘忘忧’,没什么毒性,香味能安神,而且泡茶特别好喝!我去摘点,你们等我一下!”她说着,就像一只真正的鸟儿般轻盈地跑了过去。
原地只剩下楼晚桥和闻雪驰。微风拂过,带来那片“忘忧”花田淡淡的清香,确实让人心神宁静。
闻雪驰向前一步,与楼晚桥靠得更近些,声音低沉温和:“累了么?”
楼晚桥摇摇头:“不累。”
她顿了顿,脑海中莫名奇妙想起了从前的日子。似乎人一闲下来,那些曾经的回忆就会在某个缝隙里挤进来。比起从前那些刀光剑影、日夜奔波的日子,这样带着明确目标、虽有危险但更有同伴相依的行程实在算不得什么。
闻雪驰却仿佛听懂了她未尽之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同于昨夜黑暗中小心翼翼的探寻,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带着安抚力量的紧握。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往后我陪着你,我们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时光,再去看几十次春和景明。”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承诺一样重重落在楼晚桥心上。
小鸟抱着一大捧紫色的忘忧花跑了回来,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我摘了好多!等回去晒干了,给你们都分一点!保证你们喝了睡得好!”她看到两人交握的手,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我懂我
都懂”的狡黠笑容,却没有点破,只是笑嘻嘻地将花分了一小束塞到楼晚桥空着的那只手里,“喏,朝朝,这束最漂亮的给你!”
楼晚桥接过那束带着露水和清香的小花,心情如同这山谷上方的天空,澄澈而明朗。
归途继续,三人身影在山谷中渐行渐远。身后是危机四伏却又蕴藏着无限生机的万毒谷,前方是已然平定、等待他们归去开创的新局。而此刻,萦绕在身边的,是朋友的笑语,是爱人掌心的温度,是手中这束名为“忘忧”的芬芳。
或许,这就是历经千帆之后生活本该呈现的模样。楼晚桥想,她开始有些喜欢上这种,不必只依靠刀剑,也能感受到的踏实与温暖了。
第74章 龙袍
金国都城轮廓在视野尽头浮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褪去了往日的戾气,在春日暖阳下显出一种初愈后的宁静。回去的时间比预想中快上不少,许是心头重担已卸,三人索性弃了马车,各骑一马,连路途都显得轻快缩短了。
楼晚桥策马缓行,目光掠过道路两旁。
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波折,与数月前她初入金国时所见到的民生凋敝、怨声载道不同,沿途田地里的作物明显茂盛了许多,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也不再透着麻木,偶尔能看见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一些正在修缮的水利沟渠旁,甚至有官吏模样的人在实地勘察,与乡民交谈,气氛算得上融洽。这一切无声地昭示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看来这位殿下确实有手段。”闻雪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带什么个人感情,也道出了楼晚桥的心中所想。
楼晚桥微微颔首。她深知要在一个积弊已深、刚刚经历巨变的国度迅速稳定局面,并让民生开始复苏,需要何等雷霆手段与细致心思。她对黎御澜的认知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单论他治理的成效,想来黎御澜往后会成为强而有力的盟友。
他们并未前往客栈,而是直接进入了皇宫。宫墙依旧巍峨,但守卫的士兵眼神清明,纪律严明,宫人们行走间也不再是往日那种屏息凝神的惶恐,整个宫廷氛围焕然一新。
楼晚桥先是听了一遍朝对于几日来金国朝堂与境内的详细汇报,大概了解这几日金国内的情况。果然,黎御澜以其一贯的、甚至更胜从前的凌厉风格,快刀斩乱麻地肃清了旧朝的顽固余孽,将皇宫内外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更让楼晚桥动容的是,他对那些从完颜狰那座如同噩梦般的宫殿中被解救出来的人做了极为妥善的安置。依据各人意愿,想离开者赠予足够安身立命的银钱,愿留下者则根据其资质能力,延请老师教导,让他们自由选择人生。
一切都在转好,呈现出勃勃生机。如今的皇宫乃至整个金国都如同被精心修剪过的园林,虽还留有风雨过的痕迹却已呈现出压抑不住的勃勃生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悬在心头的最后一块石头似乎也落了地。如此一来,金国与大黎边境的威胁算是彻底解除。若说曾经的黎御澜是一个难以揣度、亦敌亦友的未知数,那么历经生死与共,目睹他此刻的作为,他们之间,或许真能称得上“朋友”二字了。
“阿照!”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楼晚桥回过头去,正瞧见黎御澜冲着她飞奔而来。
他眼眸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楼晚桥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楼晚桥身前。
是闻雪驰。他的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让黎御澜不得不刹住了脚步。
黎御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有一丝阴鸷飞快掠过,但快得如同错觉。他的目光越过闻雪驰的肩头,落在楼晚桥身上时已重新弯成了温和无害的弧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关切:“阿照,你可算回来了!许久不见,我真是担心得很。方才听人禀报才知,你竟是为了我的身子特意去那万毒谷涉险采药……这般辛苦,我……”
他语带哽咽,竟似有些说不下去,只拿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望着她。
楼晚桥见他气色确实比之前昏迷不醒时好了太多,虽仍有些苍白,但生在有了些许精神,心下也为他高兴。她轻轻拍了拍闻雪驰的手臂示意无妨,然后对黎御澜温声道:“举手之劳,朋友之间本该相助。你如今大病初愈,往后更当仔细调养,勿要再劳心伤神。”
“放心吧阿照,我最是听话了。”黎御澜立刻接话,“正巧,我算了个好日子,后日便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我打算再那日举行登基大典,你觉得如何?”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在征求一个朋友的意见。楼晚桥只觉得他效率极高,连登基的日子都拟定了,自然是没有意义。
“你觉得行就行。”楼晚桥点点头,“鸣风已经去制药了,你记着往后按时喝药就成。”
黎御澜若有所思,而后拍掌道:“那你到时候记得来!若没有你在场,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嗯,的确。这可是个重要的日子,不能出差错。
楼晚桥依旧点头,应承得干脆:“行。”
于是自从那日起,黎御澜似乎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几乎没日没夜地“缠”上了楼晚桥。
他总是盯着闻雪驰一副要杀人的目光,面上是很真诚的求教表情,再无其他逾矩的行为。
晚间时分,闻雪驰关上房门,重重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