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瞧文书的楼晚桥听闻声响抬头:“何事让你这般烦忧?”
“阿乔,金国的事解决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楼晚桥觉得他说得在理,点了点头:“等他顺利登基后我们就走。说来确实有一段时日没和黎蘇联系了,陛下身边也得有人守着。”
闻雪驰不再多言,只是搬了张椅子挨着她坐。
又过一日,此日晨间,黎御澜拿着厚厚一叠仪程文书推开房门。
“阿照,你来看看这登基大典的流程可还有疏漏?”他自然而然地走到楼晚桥身侧,手臂在展开卷轴时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她的手臂。
他的手指似乎带着轻微的颤抖,楼晚桥只当他是紧张,认真帮他审阅,一边勾画一边提出几点中肯建议。黎御澜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专注地看着。
“对了阿照,忘了同你说,宫里的路翻修了几处,近来不太好走,我怕你迷路,趁着这几日空闲带你走走吧。”
楼晚桥看完卷轴,本觉得此事有些画蛇添足了,她往后在金国的时日也不长久,没必要多此一举。但看到黎御澜的目光,拒绝的话到嘴边还是生生被咽了回去。
他引着她走在九曲回廊下,在转角处,他会稍稍放缓脚步让她先行,自己的手掌则看似随意地、极快地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一按,那力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足以让他感知到她肩线的弧度。楼晚桥微微蹙眉,回头看他,他却只是一脸无辜地指着廊外的风景:“你看那株玉兰,开得正好。”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株玉兰在风中微颤,开得皎洁动人。楼晚桥瞧着那白色的花,一时有些出神。
许多回忆恍然间在脑海闪过,极为浅淡的花香沁人心脾,似乎让长久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黎御澜瞧着她眉间神色,试探般说道:“阿照,御膳房内做了大黎的点心,带着家乡风味,我们一同去尝尝
吧。”
她转过头看见了他眼底的小心翼翼,答应下来。
在递过精致的瓷碟时,他的指尖拂过她接碟的手背。
“殿下,”她忽地开口,黎御澜心中猛地一沉,握着半块糕点抬头看她,而后听见她缓缓吐出下半句,“你与大黎皆无错,大黎永远是你的家。”
他愣了愣,好半晌没有说话。
大黎。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曾经承载了他许多年的仇恨,堆满了苦痛与泪水的回忆。
黎御澜以为这辈子与黎国那些人不过你死就是我活。
直到有一个人掀翻了那片天地,亲手造出了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是她亲手将他引进这样的世界,于是黎御澜人生头一回看见了这么多丰富的色彩。
好温暖。
好温暖啊。
阿照,我不想放手。
……
“……殿下?”
见他许久没有反应,楼晚桥有些忧心。
不会是药性过于猛烈吧,他这身子实在很柔弱,是不是这几日的连轴转有点吃不消了?
“啊,阿照,你叫我?”
“殿下,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问我,我不在就问燕归,我们都会帮你的,不要自己一个人勉强。”
黎御澜站起身来:“阿照,说到这个确实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这把椅子是日后用来接见外邦使臣的,你帮我试试高度和舒适度可好?”
他指着偏殿内一把显然是新打造的、雕工繁复的紫檀木宽椅,眼睛瞧着亮亮的。
楼晚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不甚理解,但还是依言坐下。
既然黎御澜需要她帮忙,那楼晚桥自然不会推脱。
不高不矮,坐着也舒服,她往后靠去,觉得体感很不错。
在她起身的刹那,黎御澜伸手虚扶了一下,楼晚桥有些奇怪地瞧着他,只觉得黎御澜最近这几日似乎有些过于关心她的日常动作了。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这些日子楼晚桥并非毫无所觉。她隐隐觉得黎御澜这两日似乎格外……黏人?而且那些小动作,未免也太多了一些。但转念一想,他自幼缺乏关爱,如今大病初愈,又即将承担一国之君的重任,内心或许正充满了不安与依赖,是将自己视为最信任的人才会如此。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微妙的不适便也化作了淡淡的怜悯与宽容,只由着他去。
黎御澜眼里带着笑意:“多谢你了阿照,若不是你我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大概得摸索好半天呢。”
那种感觉一闪而过,楼晚桥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便是!”
闻雪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墨玉般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冷光,但他见楼晚桥并未表现出反感,且黎御澜的行为始终控制在某种界限之内,便也暂时按捺不动。
转眼便到了登基之日。
这一日,金国都城万人空巷,皇宫内外更是装饰得如同瑶台仙阙。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盔明甲亮的仪仗队手持金瓜钺斧,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礼乐官肃立于侧,等待着吉时。
金国百姓神色肃穆,通过这几日的改革,他们如今对新王朝有着异乎寻常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迎接崭新的帝王。
阳光穿透云层,将琉璃瓦照耀得金光璀璨。楼晚桥与闻雪驰、鸣风等人作为最重要的宾客,被内侍恭敬地引至大殿中最尊贵的位置。她身着常服,仰望着眼前这恢弘而庄严的场面,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那个曾在泥泞中挣扎、在阴谋中求存的皇子,终于要一步步走上那至高之位,亲手执掌这万里河山的权柄。她由衷地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明君,带领这片土地走向真正的繁荣,与大黎同往辉煌。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庄重悠扬的礼乐响彻云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高高的、通往九龙金漆宝座的御阶尽头,等待着新君的出现。
然而,御阶之上空无一人。片刻后,走出来的并非身着龙袍的黎御澜,而是手持一卷明黄绢帛的内侍总管。一种莫名的寂静在百官中弥漫开来。
内侍总管面色肃穆,展开绢帛,用洪亮而清晰、足以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金国气数已尽,暴政当诛。今有天命君子,秉性仁厚,智勇双全,诛暴君,平乱世,拯万民于水火,功在社稷,德配天地!顺天应人,众望所归!特此昭告天下,奉楼氏晚桥为君,继皇帝位,改元‘昭明’!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天地间仿佛都失去了声音。文武百官个个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楼晚桥更是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茫然。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闻雪驰,只见他眼中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但随即像是瞬间明白了所有,目光复杂地投向御阶侧方的阴影处。
就在这时,黎御澜的身影从那片阴影中缓慢走出。他并未穿着象征皇权的龙袍,仅是一身玄色暗纹亲王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然而,他的步伐却异常沉稳坚定,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满足而奇异的微笑。
在所有人呆滞目光的注视下,黎御澜径直走到楼晚桥面前。他无视了周围的一切,眼中仿佛只看得到她一人。
在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在文武百官和天下人的见证下,黎御澜对着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楼晚桥,极为虔诚地躬袖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石相击,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臣,黎御澜,恭请陛下登基——!”
随着他这一声高呼,早已等候在侧的宫女内侍们鱼贯而出,她们手中捧着的赫然是一件流光溢彩、华美庄重到极致的——龙袍。
那龙袍以最上等的云锦为底,用金线盘绣出栩栩如生的九龙翔天图案,凤穿牡丹点缀其间,珍珠宝石镶嵌其中,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璀璨光芒。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龙袍的每一处细节,无论是肩部的宽度、腰身的收束、袖口的长度,还是整体的流畅线条,都与楼晚桥的身形完美契合,仿佛本就是依照她的身体雕琢而成。
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龙袍。
楼晚桥怔怔地看着那件被恭敬捧到自己眼前的龙袍,又猛地看向台下保持着躬身姿势、姿态卑微却眼神狂热的黎御澜,电光火石间,她全都明白了!
他这两日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看似依赖亲近的举动,根本不是因为他紧张或是身子不舒服!他从头到尾,都在为她铺路,用这种隐秘而极致的方式,测量她的尺寸,为她准备好一切,然后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将她推上这九五至尊、天下至高无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