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腐朽的过往
金国皇宫,皇帝寝宫内。
黎御澜缓步走进殿内,夜明珠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照熠熠生辉,金珠折射出的光泽流淌在墙面。完颜朔已经上了岁数,正悠闲枕在一个美人怀中,有人在一旁扇扇子,有人在剥水果,还有人在为他捶腿,一眼扫过去,周围侍奉的有男有女,模样皆是一等一的好看,但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如同精致的玩偶。
黎御澜垂下眼眸:“陛下,臣来了。”
完颜朔笑着拍了拍身旁腾出的空位,说是空位,其实是紧挨着他身边的一小点空隙:“哈哈,御澜,朕可等你许久了。数日不见,朕对你可是思念得紧啊!”
黎御澜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轻皱一下,抬起头时眼底却已漾开盈盈笑意,带着惯有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狡黠走到完颜朔身边,姿态顺从地在那狭小的空间坐下:“离开陛下这些事日,御澜也没忘记您的教导。”
他刻意放软了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
完颜朔似乎极为受用,爽朗大笑起来,浑浊的眼睛在黎御澜身上逡巡:“好,好!不愧是朕一手带出来的,来,今夜朕要好好赏你!”
“遵命,陛下。”黎御澜低眉顺眼,随着他俯身弯腰的动作,披散在肩头的几缕墨发顺着颈侧柔顺滑下,垂落在金丝绸缎包裹的玉枕边,与完颜朔华服上的刺绣纠缠在一起。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前伸去,修剪圆润的指甲在烛火与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如同上好的玉石。
“御澜,”完颜朔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平淡,“你已经见过阿狰了吧?”
黎御澜的手指僵在半空。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一只苍老却异常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
一道身影飞速穿梭在雨帘中。
风雨吹打在脸上冰冷如刀割,过耳风呼啸如同猛兽的咆哮。比雨丝更冰冷的是楼晚桥的眼眸,她整个人如暗夜中的鬼魅,与风雨融为一体。足尖在湿滑的琉璃瓦上轻点,落地无声,只有雨水顺着紧贴身体的夜行衣流淌而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要快。
再快。
金国皇宫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张大嘴的凶兽,稍不留意就能将人拆骨入腹。
宫外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她要抓紧时间尽可能将皇宫内清理干净。不管是那些目睹与过他们与完颜狰接触的人还是此刻被派往皇帝寝宫方向的守卫,都要一并迅速解决。完颜狰久未回宫,他的人定然有所发觉,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些都是要尽快解决的麻烦。群龙无首便可搅动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这是黎御澜用生命做赌注争取出的时间,她更不能耽误。
大雨劈里啪啦打在绣春刀背上,楼晚桥自屋檐跃下落在一群守卫之后,雨珠顺着刀尖滴落,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刀尖在地面划拉出火星,如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后头的人听见声响回过头去,
绣春刀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刀锋切开雨幕,也切开了为首守卫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瞬间被大雨冲刷稀释。
“有刺客闯入,警戒!!”
为首的侍卫大喊着,回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利刃。
……
楼晚桥呼出一口气,雨水已经不能将满地的血污冲刷干净,好在周围的人都被解决。
眼前就是完颜狰的东宫,若是情报没错,虎符与令牌都放在里头。
她提刀闯入,利索解决了其余守卫,在殿中翻翻找找。此地很大,要想找到东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她速度极快破坏力也强,不必顾虑着会被发现,效率便也大大提高了。
虎符与令牌皆藏在枕头中,楼晚桥拿了揣怀里,继续沿着书柜翻找,指尖忽而触碰到一抹与众不同的触感。
楼晚桥眼眸一凝,手指慢慢用力。
一条狭长幽暗的密道在她面前打开。
楼晚桥看了一眼身后,快步走了进去。
密室昏暗不见光,好在她的夜视能力极强,听觉嗅觉各种感官都被调动到最大,不放过一丝声响。
她听见了呼吸声。
微弱的,但此起彼伏的。
楼晚桥推开一扇铁门,目光狠狠暗沉下去。
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画像,有男有女,皆是赤身裸体。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身上都有交错纵深的伤口。
屋内放了许多刑具,刑具有的沾了鲜血,除此之外室内的其他地方倒是干净整洁。
而画像中最多的那张面容,她很熟悉。
是各种姿势的黎御澜。
往里看去,栅栏内锁着五六个人,衣不蔽体,显露出身上的伤痕来,与黎御澜身上的如出一辙。
听见声响却无人动弹,他们眼神呆滞,只有偶尔的眨动与胸膛的起伏证明着与死物有别。
楼晚桥扭过头去,忍不住干呕起来。
恶心,太恶心了。
金国皇室与黎国皇室真是各有各的恶心。
她头一次这般鲜明地意识到黎御澜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口,实则两者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大概率都是死路一条。
唯一不同的,是他为了活下去的坚定信念。
她将锁链划开,铁门也完全破坏,做完这一切就马不停蹄接着往下走。
越往前走隐隐能感受到凉意与风吹过脸颊,应当是到了出口。
随着雨珠落在面颊,她看见了眼前伫立的雕塑。
那是一个凶猛的兽,具体是什么楼晚桥认不出来,青面獠牙,狰狞凶悍,光是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楼晚桥环顾周围,目光定格在一处,瞳孔骤然缩小。
随着深入查探翻出的事情让她愈发心惊。与大黎的尔虞我诈暗潮汹涌不同,金国京城酝酿着的是更血腥残暴的阳谋。
这里是金国太子的赛马场。
而关押在马厩中的,是痛苦蜷缩的人。
……
雨势没有减小,宫殿内的明媚温暖与外头的狂风暴雨形成强烈反差。
完颜朔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带着怀念:“阿澜,朕曾经很看好你的。”
没有人回应,周围只有美人扇扇子与捶腿的声音。
“但你似乎与朕想象的不同了……不过无妨,朕最喜欢亲手磨掉爱宠的爪牙,既然你总是这样不安分,不如往后就跟在朕的身边吧。”完颜朔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来也凑巧,朕的小明子前些日子刚不见了踪影,正好腾出个位子来……阿澜啊,往后就别乱跑了,乖乖呆在主子身边的才是好马,若是跑出去…保不齐就被哪的疯狗咬了染了病,回来连主子都敢咬上一口。”
他的脸颊上布满岁月的痕迹,鬓角已经有了一层银丝,细纹在眼角漾开。
“只是可惜了,朕还挺看好狰儿的……唉,朕可是真心实意想让他继承这位子,毕竟他与朕最像,做的事也最合朕的胃口,知道朕喜欢什么,总能研究出新鲜花样来玩……”完颜朔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咬下递到嘴边的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巧果子。
仍是无人应答。
“唉,瞧朕这记性……忘了你如今说不出话了。”完颜朔假意擦了擦眼角那不存在的泪水,眼底却带着嗜血的兴奋,“来人,把朕的黄金刀取来,朕要亲自动手……好好调教他。”
宫人顺从地端上精致玉石做的托盘,上面铺着一层绸缎,一柄黄金匕首正静静躺在绸缎上,与玉石交相辉映。
他眼里的激动几乎要抑制不住,双手捧起匕首,又用绸缎仔细地擦了擦,将匕首高高举起透过夜明珠的光细看上头折射的光泽。
“阿澜,朕曾经就想过如今这般场景……实在是美极了。”他眼神痴迷,转过头去,“你也莫怪朕狠心,是你先来勾引朕的,朕只是赐给你你一直想要的而已……你该感恩戴德一辈子侍奉朕。”
他越说越激动,面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手中匕首在空中挥舞,划破了华贵的布料。
“御澜!”完颜朔的视线凝聚在某一处,猛地一甩头,“等大金的铁蹄踏碎黎国,到时候朕封你做侧君。”
霎时间一道利刃穿透发丝深深钉入墙中,蛛网般的裂缝沿着墙面一点一点蔓延开。
他警觉地看向窗外,一边拉过美人挡在自己的身前,嘴里大喊:“护驾!有刺客,快护驾!”
宫外一片静悄悄的,只有雨水劈里啪啦打在屋顶的声响。
“卫兵呢?卫兵哪去了?!”完颜朔又惊又恐,他一把抓过另一位宫人狠狠往外推,“去,你去看看什么情况!”
那宫人颤巍巍往外跑,片刻就不见了踪影,再没有跑回宫殿内。
“废物,一群废物!”完颜朔恼怒地摔碎了玉盘,“御澜……对,御澜,御澜能保护朕。”
“金国皇帝仅是如此而已吗?”冷冽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带着轻蔑与讽刺,“你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有想过会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