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贵族、文武大臣们依序而坐,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妃嫔命妇们珠光宝气,低声交谈。
黎御澜带着楼晚桥入席,她依旧是扮作宫女的样子,他的入场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笑着来恭贺,黎御澜的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轻松应付下来。
他的座位安排在上首,楼晚桥眼观六路,将几个面孔记下,一边在嘈杂的声音中搜寻着有用的信息。黎御澜瞧着倒是应对自如的模样,他姿态闲适地倚着凭几,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欣赏歌舞,只有坐在他身后的楼晚桥瞧见了他隐隐紧绷着的脊背。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离席跪拜,山呼万岁。
金国皇帝完颜朔在一众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大殿。他年约五旬,身材高大,身着明黄色龙袍,眼底的青色与完颜狰如出一辙,怎么也掩盖不了眼底的颓然。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空着的太子座位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平身。”
众人谢恩后归座,乐声再起,舞姬重新起舞。
楼晚桥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在完颜狰此人平日里极度我行我素,就连皇帝都不能把握住他的行踪,即使是这样的宴会不来也是常理了。
但过了今夜,完颜狰失踪被发现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大。
“御澜,你此番前去黎国,结果如何?”完颜朔咳了几声,忽而对坐在下首的黎御澜问道。
黎御澜垂下眼眸从善如流:“回陛下,臣已掌握大半情报,大计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好!好啊!”完颜朔哈哈大笑,手掌用力拍着椅子,“不愧是我大金皇宫长出来的汉子!今夜允你来朕的宫殿内,朕得好好赏你!”
黎御澜轻笑一声,垂眸掩去了眼中的光:“多谢陛下。”
“哦,对了。”他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黎御澜身后,“若有功臣,你也可以一并带来,朕会予你们无上的赏赐。”
“是。”
酒过三巡,皇帝先离场了,剩下的消息楼晚桥打探得差不多,轻轻扯了扯黎御澜的衣角,他会意站起身来。
通过这场宴会,楼晚桥大抵了解了金国皇宫和朝堂的一些情况。
黎御澜在金国朝堂是个很微妙的角色,看上去地位还不低,大家对他有一种微妙的敬畏,又保持着一种距离,楼晚桥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黎御澜似乎已经习惯了,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也不理会旁人的目光,自顾自饮完酒离去。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明明早上还是晴朗的好天气,这会儿又要下雨了。
楼晚桥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日发生了许多事,剩下的计划已经来不及从长计议了,能做的唯有一路走到底。
也不知道闻雪驰那里准备得怎么样。
眼见四下周围无人,楼晚桥压低声音问:“今夜要去皇帝宫殿中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黎御澜脚步一顿,没有回话。
直到快走到他的宫殿内,楼晚桥以为黎御澜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忽而轻笑了一声。
楼晚桥没有回头,但借着宫内隐隐透出的朦胧灯光,楼晚桥瞧见他带着苦笑的半边面颊。他道:“阿照,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这样脏的人。”
楼晚桥沉默一瞬,低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
“没事,这是事实。既然你来到金国皇宫插手了这件事,那也是迟早要知道的……我瞒着你也没用。况且在这之前,你不是一直想查探我在金国这几年是如何过来的吗?”
黎御澜的语气满不在乎,楼晚桥却莫名觉得无地自容。
就好像亲手扒开一个人血淋淋的过往……
她本没有恶意,只是黎御澜先前站在她的对立面对大黎有威胁,但如今他们是同盟,没有利益冲突,站在这个角度上来看……
楼晚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没关系的黎御澜……往后没人会欺负你了。”
黎御澜眼前一亮回过头来,双手握着她的手期待道:“你会保护我的,你答应从今往后会看着我、保护我了,对不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我们可以一直是同盟,若你愿意,当友人也好。”
早在黎御澜午后面对完颜狰的无礼挺身而出决意用他来保下自己时,楼晚桥心中那根弦就松动了。
一个人在面对险境时的本能抉择与
取舍往往最能反映出心境,那是很难做出伪装的。
楼晚桥向来不喜欢欠人情,这次也不例外。
黎御澜的宫殿内烛火通明,但却不如他眼底的光更亮。黎御澜的眼睛很漂亮,睁大时睫毛微微颤动着,不只是过于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这次没有去再去握她的手,而是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一小块衣角:“好呀,阿照,好呀,这样就很好,能一直跟着你就很好……”
见他这样,楼晚桥也不好多说什么,默默移开了视线。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依稀能听见雷声在云层里的闷响。乌云翻滚,漆黑的夜色偶然被几道闪电撕裂又很快愈合。
楼晚桥开口征询他的意见:“那依你之见,我们今夜该如何?”
黎御澜的神色恢复如常,又一点一点变得冰冷:“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做了,那自然要做到底。阿照……实不相瞒,这件事我想做好多年了。”
楼晚桥点点头:“那就做到底。我与外头取得了联系,消息也送出去了,边境和城外的士兵到时候会一起进攻,我们负责将皇宫内肃清。”
黎御澜转过头,唇角扬起一抹嗜血的笑意:“阿照,这一天……我等了快二十年。”
楼晚桥看着他的眉眼,想象不到这些年他是如何走来的。
或许很多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阴暗不见天光,只能靠着自己熬过来。
好在天光大亮,不必彷徨。
正当她出神之际,忽而听闻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楼晚桥抬头望去,正瞧见黎御澜自顾自开始宽衣解带。
她后退一步,黎御澜闻声回过头来对着她笑:“去完颜朔那得换身衣服好办事儿。”
楼晚桥似懂非懂:“我需要吗?”
“不,你不需要。”华丽的锦衣顺着他腰身滑落,露出肩背上交错遍布的结痂伤痕,“我去就行了。”
楼晚桥移开目光转过身去:“你一个人吗?完颜朔的宫殿内想必守卫严密更加危险。”
“有旁人在,他很难放松警惕。若是只有我,防备会少许多。”黎御澜声音放得极轻,“……他不会想到我会反抗的。”
楼晚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那我们兵分两路,你去完颜朔的宫殿内找机会,若是情况不对也不要勉强……万事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他笑容明媚:“阿照,你如今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还是在担心我?”
楼晚桥顿了顿,没有应声。
“好啦~我知道了,放心吧。”黎御澜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些年别的暂且不论,要说活着我最有心得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掩埋了不知多少心酸苦楚与疼痛伤痕。
随着黎御澜走到她面前,楼晚桥看清了他如今的穿搭模样。
一席艳红色衣袍勾勒出纤细瘦长的身段,腰肢盈盈一握,白皙的胸膛在宽大的领口间若隐若现。
楼晚桥看呆了。
黎御澜却忽而很难为情地别开头去:“阿照,我这般……是不是很难看?”
还没等楼晚桥回答,他便低着头继续小声道:“他们喜欢的衣着……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别看了。”
楼晚桥盯着眼前阴鸷而脆弱的男子,神情渐渐变得肃穆。她伸出手,很郑重地搭在黎御澜的肩膀上,正色道:“黎御澜,不要因为旁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也不要因为他人的蔑视而贬低自己。”
“你没有错,让年幼的你背井离乡到金国面临此般境地的是黎潋寒的阴谋算计,是皇帝的纵容忽视,是黎国朝堂的腐败无能。面对金国的挑衅一再容忍是为软弱可欺,将皇子送出保一时平安是为毫无底线!”
她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甚至因为激动尾音带了点颤意,在偌大的宫殿内回响。黎御澜注视她许久,红了眼眶。
“……你说得对。”他轻声,“这个道理……我许久也想不通。谢谢你,阿照。”
黎御澜忽而紧紧握住她的手:“阿照,等我好消息。”
这次他的眉眼间不再是平日那虚假的伪装,而是真情实意的笑,昳丽动人,像是春日最明艳的玉兰。
楼晚桥动了动唇,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只见他洒脱离去,一席红衣渐渐隐没在滂沱大雨中。
黎御澜洒脱地挥了挥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