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没得手……
楼晚桥上前接住了倒下的完颜狰,将他放到一旁的椅子上,顺手拔出刺入他后颈的细针。
毒素很快就顺着针尖流入血液,而后进入四肢百害,完颜狰只觉得体内像是被千万只虫在撕咬,先是极致的寒,又是难耐的热,几种痛觉交织在一起,偏偏叫不出动不得,连咬舌都是奢望。
楼晚桥低下头瞧他,目光像是在瞧一只蝼蚁:“这般死去,算是便宜你了。”
他睁大眼睛,满眼不甘。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黎御澜,低声道:“已经没事了。能自己起来吗?”
虽然前边黎御澜支开了旁边的侍卫与宫女,但难保周围没有人盯着此处,稍有异变他们二人就很容易落入险境。楼晚桥守在完颜狰的身旁,一是自己的身体能遮挡一下他的状况,二十让人不起疑心。
实则这也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这宫里尽是金国人,成败只在一瞬之间,要是完颜狰警惕一些……
桌上放着酒杯,楼晚桥稍一思索,将酒水往他脸上身上洒。
黎御澜惊骇未定,他喘着粗气,脸上红潮未退,手肘支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他沉默一瞬,哑声开口:“阿照,我……”
“嘘,什么也别说,计划有变,我们先从这里离开。”楼晚桥扶起椅子上的完颜狰,将酒杯虚虚塞进他手指间用丝线固定好,而后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故意走得晃晃悠悠。
黎御澜心领神会,直起身子走到另一边,掀开凉亭的纱帐与她一同走了出去。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完颜狰,摇摇晃晃地走出凉亭。楼晚桥刻意将头埋在完颜狰肩侧挡住大半边面容,黎御澜则一手揽着太子的腰,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实则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凉亭外不远处的侍卫见太子被两人形态亲昵地搀出,看样子似乎醉得厉害,再联想到太子平日的荒唐和方才凉亭内隐约的动静也只当是这位爷又玩出了新花样,一时竟无人敢上前阻拦或细问。
“殿下饮多了,需回宫歇息,尔等守好此处,勿让闲人打扰。”黎御澜压低声线,语气不容置疑。
侍卫们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的人还是试探性地开了口:“殿下……”
话音未落,只见完颜狰揽着那宫女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打断他说话,直直带着她往前走去。
这般下来,其余人也不敢再多言阻拦。
楼晚桥心中稍定,架着身体逐渐僵硬冰冷、全靠支撑才勉强维持站姿的完颜狰朝着宫殿方向快步走去,直到转入一条僻静的宫道,确认左右无人,黎御澜才低声道:“不能回我那里,目标太大。跟我来。”
他带着楼晚桥拐进一条更狭窄的甬道,一路七绕八拐后,一处看似荒废的宫院在他们面前呈现。黎御澜推开一扇虚掩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闪身进去。这里似乎是冷宫的一部分,杂草丛生,殿宇破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
两人将完颜狰的尸体拖进一间布满蛛网的偏殿,重重地扔在地上。完颜狰面色那身玄色蟠龙袍在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黎御澜背对着尸体,扶着斑驳的墙壁,肩膀微微起伏,急促地喘息着。此刻终于能暂得喘息,诸多复杂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他闭上眼,完颜狰掐住他脖子时的触感与那充满恶意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楼晚桥迅速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安全后,走到黎御澜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的黎御澜褪去了平日那层或玩世不恭或疯癫痴缠的外衣,显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一丝脆弱的真实。
方才最好的安排就是她趁着那机会快速远离,在短短几秒之内,楼晚桥在心底做了许多设想。
过往的经验叫嚣着赶快离去,但她实在没有办法……抛下这样的黎御澜。
他在为了保护她而受辱,若是离开……着实办不到。
抛弃同伴的事,她做不到。
楼晚桥心底隐隐约约窥见了黎御澜往昔生活的冰山一角,也明白了黎御澜在金国所谓的“生存”是何等的残酷与不堪。
“你……”楼晚桥刚开口,黎御澜却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手臂箍得她生疼,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同于之前那种带着算计和戏谑的靠近,这个拥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依赖和后怕。
楼晚桥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感受到他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和那不同寻常的颤抖,抬起的手终究缓缓放了下去,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阿照……”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谢谢。”
谢谢她没有丢下他,谢谢她出手,谢谢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却没有流露出怜悯或鄙夷。
“阿照,阿照……”
在空荡的室内,他脆弱而无助地唤着他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楼晚桥沉默片刻,轻轻将掌心贴在他后背:“完颜狰已死,已经没事了,别怕。”
她感觉到脖颈处一片湿热,黎御澜的泪水滚烫地落下,在她心间烙下一片印痕。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
敌对邻国最不受宠的质子沦落到此处,该如何生存?
尊严和骨气是首先抛弃的东西。
黎御澜在一片沉默中无声地流泪。
……他还在这里失去了什么?
大黎皇室内没有硝烟的战争到底摧毁了多少人?
楼晚桥没有往下细想,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黎御澜的肩膀停止了颤动,他抬起头,眼眶和鼻尖泛着红:“对不起啊阿照……让你看见我这般狼狈的模样。”
“与我道什么歉?”楼晚桥拍拍他肩膀,“该道歉的是他们,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他看向地上完颜狰的尸体,眼神冰冷下去,“倒是省了我不少事。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毫不避讳地开始搜查,很快找出了一块太子令牌、几封密信以及一些零碎物件。
“晚宴即将开始,太子‘醉酒’不醒,时间一长必会引人怀疑。”楼晚桥分析道,“我们必须制造一场的意外,但是这能拖的时间定然不长,要趁着这个机会一步到位。”
黎御澜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这里不错,足够偏僻,也足够……容易发生意外。”
他指了指殿内残破的梁柱和堆积的杂物。
楼晚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需要制造痕迹,并且要快。”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黎御澜负责制造意外现场,他利用殿内的残破桌椅和杂物巧妙地在完颜狰尸体上方搭建了一个看似自然塌陷的结构,并将那根主梁的关键支撑点弄松。楼晚桥则细致地清理他们进来的脚印,并布置出完颜狰独自一人踉跄闯入,不慎触动危房的假象。她还将从完颜狰身上找到的酒壶打开,将剩余的烈酒更多地洒在他前襟和周围的地面上,加重“醉酒失足”的痕迹。
“轰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后,那根主梁连同大片瓦砾轰然塌落,准确地将完颜狰的尸体掩埋在下,扬起漫天灰尘。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冷宫中格外刺耳。黎御澜和楼晚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好在冷宫范围极大,这处偏殿又格外偏僻,声响并未立刻引来注意。
“走!”黎御澜低声道,拉起楼晚桥的手迅速从原路退出偏殿,小心地抹去最后的痕迹,关好那扇破木门。
当他们重新回到正常的宫道上时,夕阳已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宫灯次第亮起,将金碧辉煌的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与方才冷宫的破败阴森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都调整了呼吸和姿态。黎御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着一丝倦怠的神情,仿佛只是刚刚散步归来。楼晚桥则依旧低眉顺眼,跟在他身后半步,扮演着沉默的宫女。
在晚宴开场前,楼晚桥借着黎御澜的人手往宫外递送消息。他看上去有些累了,只是眉眼之间燃着一抹兴奋的光。
楼晚桥在心底盘算。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完颜狰就这样死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他们从长计议。
既然如此,好戏可以开演了。
于情于理而言,他实在不能成为一位好太子,而立下他未太子的皇帝想来早已老眼昏花。一路走来,苛政与繁重的税收让百姓苦不堪言。
不管是曾今的黎国还是今日的金国,都需要……好好肃清。
第66章 金国晚宴
夜幕降临,皇宫内的宴席开场。
殿内极尽奢靡,雕梁画栋间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数十根盘龙金柱巍然耸立,支撑着绘有飞天彩绘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名贵熏香混合的甜腻味道,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们身着轻纱,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间,眼波流转,媚态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