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你在黎国没讨到什么好处啊?”完颜狰嗤笑一声,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串话,楼晚桥推测应当是金国的密语,“真是废物。既然如此,还回来作甚?”
黎御澜的笑容不变,他似乎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自顾自从桌面拈了一块点心:“我何去何从,应当与你没关系吧。”
完颜狰从盘中拿起一块肉狠狠撕咬,另一手将一旁侍奉的宫女扯入怀中,掏了掏耳朵满脸不耐烦:“那你还来找孤做什么?”
黎御澜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点心,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这才抬眼看向完颜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自然是来向太子殿下复命啊。”
“复命?”完颜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将怀中的宫女推开,那宫女踉跄一下,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他身体前倾,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黎御澜,“你一个质子,有什么命可复?孤让你搅乱黎国政局,人手也借你了,你倒好,灰溜溜地滚回来。没用的东西,除了那种事还会做些什么?”
他手中的黄金匕首“笃”一声轻响插进了面前的木质案几,入木三分,显示出主人极度的不耐与暴戾。
那种事?
楼晚桥垂首站在黎御澜侧后方,脑子飞速运转。完颜狰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让她清晰地感受到此人的危险。
黎御澜对那柄近在咫尺的匕首视若无睹,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辜:“此言差矣。黎国新帝登基,朝局动荡,正是风云变幻之时。我虽未能如殿下所愿攫取巨利搅乱时局,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完颜狰身后的侍卫和那名跪地的宫女。
完颜狰眼神微动,挥了挥手。侍卫会意,立刻将那名宫女拖了下去,凉亭周围的人也悄然退开。
楼晚桥大抵对此人有了一定的了解。奸诈又自负,残暴而冷酷。
“说。”完颜狰冷冷吐出一个字。
黎御澜这才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我探得,黎国新帝手下有一人似乎与西边的突厥部落暗中联络。”
楼晚桥心中猛地一凛。
这是她事先并未商定好的说辞。
黎御澜竟敢凭空捏造如此重大的情报,他想做什么?试探吗?
完颜狰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直:“确定消息可靠?”
突厥是金国西境的强敌,若大黎与突厥联手,对金国将是巨大的威胁。
“八九不离十。”黎御澜语气肯定,“归来的路上我一路探查,在黎国边境寻见了突厥使者的踪迹,虽未抓到实证,但方向确是往京城去。”
他这番话说得表情诚恳,楼晚桥若非知情几乎都要信了。他巧妙地利用了金国对突厥的忌惮,抛出了一个足以引起完颜狰高度重视的诱饵。
完颜狰死死盯着黎御澜,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凉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纱幔的轻微响动。
半晌,完颜狰才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此事……孤知道了。若属实,算你立了一功。”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不过,今晚宫宴你最好安分些,若是惹出什么乱……”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黎御澜的脸颊。
他仍存有极大的杀心。
黎御澜仿佛没听出那浓重的杀意,反而笑了笑,起身行礼:“我先告退了,也好准备晚上的宫宴。”
完颜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楼晚桥跟在黎御澜身后刚准备离去,忽而身后传来了完颜狰沙哑的声音:“慢着。”
她心下一动,停下了脚步。
“你,”他伸手指向楼晚桥,“转过身来。”
她抬起头时正对上黎御澜的眼眸,暗沉而冰冷,藏着不易觉察的杀意。
楼晚桥面色如常,看似恭顺地转过身去。
“嚯,新面孔啊。”完颜狰语气稀奇,“黎国来的?”
楼晚桥抿唇不语。
见她这般模样,完颜狰也不恼,他勾了勾手指,笑得邪气:“过来。”
黎御澜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殿下……”
“闭嘴!”完颜狰猛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他骂得很脏,接连着又是一串脏话。楼晚桥听不懂,但是黎御澜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正当她心下思考对策之际,完颜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就将她拉到身前。
“虽然你这人不怎么样,但是眼光还不错。”完颜狰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细细打量,而后咧开嘴笑,他的嘴角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正因如此才更显骇人,“这玩意儿,我要了!”
黎御澜自是不会如他所愿,他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不同的神色,急切道:“不可!”
“怎么,”完颜狰一手搭在她肩上,唇角勾起莫名的恶意,“就你这样的,也有人愿意跟?你自己都成了这副鬼样子,能护得住谁?她知道你……”
“住嘴!住嘴!!”黎御澜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他眼里神情变得惊慌,完颜狰却好似见着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身子稍稍前倾。
“没想到能看见你这般神情……看来你是很喜欢这玩意儿了。”他粗粝的手指轻佻地勾过楼晚桥的脸颊,“真可惜,爷就好这口。这里没你的事了,滚吧。”
黎御澜很快冷静下来,他语气坚定:“这个人不能给你。”
“哦?这次的这么喜欢?”完颜狰笑容愈发恶劣,“不能?倒是从来没有人敢和爷这般说话。你这表情也很好啊……这样,爷愿意给你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他忽而站起身,手指轻轻抵住黎御澜的下颌微微上挑,凑到他耳边低声轻吐热气:“你来替她。”
楼晚桥睁大了眼睛。
金国太子和黎御澜……这是他的恶趣味,还是……
黎御澜仍是立在原地没有后退,只是身子微微僵硬。
他没有去看楼晚桥,目光直直与完颜狰对视,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难听:“你先让她走。”
“走?那多没意思……”完颜狰语气满不在乎,“总归又不差这一次,一个宫女罢了……”
“让她走!”黎御澜面无表情重复道,“不然我不介意与你鱼死网破。”
完颜狰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舔了舔嘴角。他没有回头,随意摆了摆手:“那个谁,你自己滚远点。”
楼晚桥看着他们这样,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这凉亭临水而建,花香四溢,正是很不错的美景,不是么?”完颜狰紧紧盯着黎御澜的表情不错过一丝一毫,他抵在黎御澜下颌的手忽而掐住他的脖颈,而后将他狠狠摔在木制的躺椅上。
黎御澜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木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闷哼一声,苍白的脸上瞬间因缺氧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那双桃花眼却死死盯着完颜狰,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嘲弄。
完颜狰俯身,阴影将黎御澜完全笼罩。他掐着黎御澜脖颈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手却粗暴地拉扯黎御澜华服的前襟。
“殿下……”
清冽的声嗓自身后传来,完颜狰动作一顿,往后看去。
只见楼晚桥并未如他命令那样“滚远”,反而站在很近的距离。
“滚。”黎御澜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目光越过完颜狰的肩膀落在楼晚桥的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的面容看不出什么表情,垂在木椅旁的手指却微微颤抖着。
他实在不愿……实在不愿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只是那一个字刚被吐出,脖颈上的大掌就骤然收紧,让他喘不上来气。
完颜狰没有理会楼晚桥,对他而言身旁站个人也没什么不同,这女人看起来对黎御澜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让她看着反而更能满足他的恶趣味。
至于其他的……
他刚刚可没说,之后不要她。
完颜狰居高临下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满意地笑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又狠狠挥下。
“殿下,”鬼魅般的声音自后响起,“这般大意,可是很容易死的。”
后颈一阵凉风传来,他僵硬一瞬,迅速回过头去,与此同时毫不犹豫拿起桌面的匕首往前刺去。
楼晚桥后退一步,于是锋利的匕首贴着她身前划过。
完颜狰狞笑几声:“就凭你?也想杀我?”
楼晚桥没有说话,只是神色颇为遗憾地盯着他看。
完颜狰只道她是没得手而遗憾,哈哈大笑几声:“我改主意了!你们得一起受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真可惜,”楼晚桥低声道,“不能让你多受一会儿痛苦再死去。”
完颜狰的眼神慢慢变得茫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感觉生命在飞快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