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御澜轻轻咳嗽了几声,眼尾泛起微红:“苦得很……而且,若非如此手段,我怎能这么快就看见你。”这话说得近乎撒娇,却又透着一股偏执的认真。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看着她,“阿照,只有看到你,感受到你的存在,我才能确定……有时候世界是真的。”
他聪明地将自己的脆弱和依赖展示给她看,却巧妙地包裹了一层试探和占有欲。
“阿照呀,”他眯起眼睛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能听见,“我们的盟约……是真的,对吗?你会帮我……只帮我,对吗?”
字句被他咬得极轻,却带着绝无仅有的执拗。
楼晚桥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明与偏执。她面色不变:“我从不做无谓的承诺。盟约的真假,取决于你的价值和你是否遵守约定。比如现在,按时用药,保住你的命,就是我所需要的。”
黎御澜听了,非但没有失望,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勾人:“好……你说得对。”他终于伸手,接过了新熬的药,目光却依旧黏在楼晚桥脸上,而后仰头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过。
喝完,他微微喘息,舌尖舔过唇角残留的药渍,眼神迷离又专注地看着她。
楼晚桥静立原地,心中对他的评估又深了一层。此人极其善于利用自身的优势,包括病弱和美貌,心思缜密且目的性极强。
“非要见我,究竟何事?”楼晚桥直入正题。
黎御澜放下药碗,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仿佛耗尽了力气:“自然是与你探讨计划。阿照看上去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我自是不愿拖你后腿的。”
他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阿照,只要你同我说,我都愿意听你的。”
虽然他这副神态与语气让楼晚桥心中怪异,但他愿意听话就是最好的。这棋子好用就行,其他的倒都是次要。
“三日之后,那等你身子好一些,我们启程去金国,到时候具体事宜我会告诉你的。对于金国,你有什么需要提前告诉我的吗?”
“去……金国。”他的眸色一暗,只一瞬的古怪又很会恢复如常,“好啊。金国的太子或许值得你注意,他作为未来的储君,手段狠毒,处事也毫不留情,最是难缠。若要击垮金国,首先得抓住他的软肋。关于这点,你可以放心交给我,但我有个要求。”
“说。”
他的话语随之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冰冷而黏腻。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楼晚桥的眼睛:“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里带着疑惑,下一秒听见他继续道:“若是到了金国,我不要单独行动,要和你在一起。你要负责我的安全,我可不想死在那种地方。”
噢……原来是这意思。
楼晚桥点头:“没问题。我们既已达成合作关系,哪怕是为了大黎的往后,我也会保护好你的安全。而且……殿下,你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呀。”
不等黎御澜开口,她颔首道:“天色不早,你刚喝了药,要好好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了。”
“你这是在关心我?”黎御澜眼前一亮,“好啊,我这就休息了。”
楼晚桥默不作声走到门口,掌心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阿照。”
她转身看去。
黎御澜坐在床上看他,乌黑发丝如绸缎般垂落肩头,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落在他眉眼间,另一侧脸隐没在黑暗里。那双眸子如同酿着一湖春水,潋滟又惑人,让人见之心神荡漾。
楼晚桥抿紧唇角转回身子,开门离去关门一气呵成。
见到楼晚桥走出,庭院外的闻雪驰立刻站直身体,急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扫视过去。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房间内都说了哪些话,但闻雪驰就是莫名觉得眼皮直跳预感不祥。
楼晚桥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廊下。直到远离那座院落,闻雪驰才忍不住开口,语气紧绷:“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实在无法不介意那个男人看楼晚桥的眼神,以及那明显想要独占她注意力的姿态。
楼晚桥略一沉吟:“与他说了之后的安排,他接受了,就是要跟着我们。”
闻雪驰的眉头并未舒展:“此人心术不正,对你……”他抿了抿唇,未尽之语显而易见。
“我知道。”楼晚桥语气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冷光,“他很危险,也很聪明。但正因如此,才是最好的刀。只要我们握紧刀柄指向正确的方向,他就能发挥出预想不到的作用。”她看向闻雪驰,“去调查一下金国太子,这是黎御澜提供的线索。”
闻雪驰深吸一口气,将个人情绪压下,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阿乔,你自己务必小心他。”“放心。”楼晚桥颔首,“我自有分寸。”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慢慢走远。而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院落里,黎御澜靠在窗边,隔
着窗纸望着楼晚桥模糊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病态的笑意。
“阿照、阿照呀……你跑不掉的……”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那双眼睛……就只该看着我一个人才是。”
第61章 阿照,他好可怕……
大理寺卿府邸内,书房中。
几盏灯火将室内照得通明,宽大的桌案上铺展开了数张地图,既有边防的设置,又有金国都城及宫廷的布局草图。
“这些是黎御澜交给我的,他在昨天夜里和晨间手绘的布局地图。除此之外,他还详细列了一份名单与相对应的信息。”楼晚桥的手指落在桌上的纸面间点了点。
虽然黎御澜看上去苍白瘦弱精神状态还时而不稳定,但他绝非等闲之辈,提供的信息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从金国太子每日作息习惯、宠妃的癖好、朝中几位重臣的隐秘丑闻,到宫廷禁军换防的细微漏洞、太子府邸的暗道布局……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隐忍蛰伏的数年间将一切了如指掌,如今又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一点一点喂给楼晚桥。
“如今金国的老皇帝病重昏聩,是由太子监国,他生性多疑,朝中暗流涌动,此乃我们最好的时机。”她握着狼毫,笔尖在“上京”处重重圈点,“黎御澜经营多年,虽然权势仍不及那位太子,但他在宫廷禁卫以及其他地方都有自己落下的棋子,必要的时候都是助力。他不愿将这些信息透露给我,想来也是要保存自己的价值,只要不撕破脸就无甚大碍。”
闻雪驰的眉头轻轻皱起。
难以言喻的情感充斥着他的内心,酸酸涨涨,好似一股无名火无处宣泄,又莫名觉得难受懊恼。
她随后将一份密函推向闻雪驰:“这其中有我布下的棋子,其中的据点也可以利用,其他的就看你了。”
闻雪驰快速扫了一眼,伸手接过:“交给我吧。江湖大道条条皆通,官路难过还过不了江湖的路子么。真要想来我在武林中也有几个熟人在金国,他们路子野,消息比官道灵通。此外,漕帮、镖局鱼龙混杂,亦是打探消息、运送物资的好渠道。”他指向舆图上几处水路陆路枢纽,“这些关节,我来打通。”
楼晚桥点头:“既如此,便可以开始行动了。三日后,我们出发。”
闻雪驰欲言又止,看他这般模样,楼晚桥忍不住靠过去瞧他:“怎么了,有心事?”
闻雪驰犹豫半天,握住她的手指低声道:“你……小心一些。”
虽然他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楼晚桥还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轻笑一声,手指顺势勾住他的小指捏了捏:“我明白。不过有些事势必得有人去做,知晓其中的危险以后小心便是。我有分寸,知道什么是不该做。”
与虎谋皮,岂能不备好牢笼。
黎御澜固然是个强劲的伙伴,但也同样具有很不稳定的因素,像是随时会离弦的箭,稍不留意就调转利刃伤及己身。
只有将一切主动权攥在自己的手中,才是重中之重。
……
时间与计划都在推进,一切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楼晚桥也会如约去看黎御澜,他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楼晚桥“每日一见”的“承诺”下,竟奇迹般地快速好转。脸色虽仍苍白,但已有了些许生气,那双桃花眼也越发亮得惊人。
黎御澜会在每次楼晚桥到来前屏退左右。他似乎极为享受与楼晚桥独处的时光,总会备上清茶或点心,楼晚桥并未展露出几分兴趣,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自己享用,仿佛这只是好友间的寻常小聚,边吃边与她分享所知道的情报。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甚至能照顾到一丝一毫的细节,有时能预判楼晚桥接下来的问题,主动给出答案。其心思之缜密,记忆之精准,令楼晚桥也暗自心惊。
“阿照似乎很惊讶?”在一次说完一段宫廷秘闻后,黎御澜捧着茶杯,笑吟吟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