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盛着江湖风雪或庙堂沉郁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暖意。
楼晚桥顺势放下手指，指尖却未远离，而是顺势滑落，轻轻抚平他方才因紧张而微皱的衣襟，动作自然而亲昵。
“傻瓜，”她这般说着，语气却再无一丝怒气，“我若是不想听会直接走，若是不在意你也就不会关注你的情绪，不要多想，你应该多相信我。”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他：“闻雪驰，你记住，你是与我并肩走过生死的人，如今我们在同一条道上，只要我还活着，就决计做不出舍弃你的事。于我而言，黎御澜是棋子、是合作者，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敌人，但他永远不会是你需要比较的对象。你在我这里，”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亦点在自己的心口，“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
这番话语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力，闻雪驰眼中最后那点阴霾终于彻底散去，冰雪消融，化作潺潺春水。他握住她点在自己心口的手，贴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我知错了，下次若再胡思乱想，定直接问你，绝不自己憋着惹你生气。”
“这才对。”楼晚桥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意，“走吧，大夫应当已经瞧完黎御澜了，后续计划也需尽快商定。你既知错，”她话锋一转，“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黎御澜的状态过于不稳定了，看守和后续与金国联络的细节，你需得多费心。”
闻雪驰立刻点头，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可靠：“好。他的底细和可能的手段，我会尽快摸清，绝不会让他有机会伤你分毫，也不会让他再……碍你的眼。”最后一句，还是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私人情绪，但已不再是别扭的醋意，而是转为一种“我来替你解决麻烦”的主动姿态。
楼晚桥瞥他一眼，自是明白他那点未散尽的小心思，却也不再点破，只道：“如此甚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他们并肩朝着安置黎御澜的院落走去，花香依旧，清风拂过，雪莲香与她的气息交织，不再有隔阂。
闻雪驰偶尔侧首看她冷静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片因爱而生的患得患失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实的信任和决心取代——他要做的，不仅是守护她，更是成为她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让她在这条依旧凶险的路上，能更从容几分。
而楼晚桥虽目视前方思虑重重，但袖摆之下，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闻雪驰立刻毫不犹豫与她十指相扣牢牢牵紧。
室内雾气氤氲，混杂着各种药味。黎御澜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蹙着，仿佛陷在无法醒来的噩梦里。他的额头上沁了一层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融入枕头之中。
闻雪驰的目光扫过黎御澜，先前那点醋意已沉淀为冷静的审视。他上前两步靠近床榻低头去瞧，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楼晚桥拦到身后与他隔开距离。
楼晚桥并未关注他的想法，对一旁的朝微微颔首：“仔细说说他的情况。”
朝恭敬回道：“大夫说，此人忧思过甚，惊惧交加，心脉有损，加之旧伤未愈，底子早已掏空了。如今全凭一口气吊着，若这心结不解，汤药恐只能续命，难以根治。若再受重大刺激，只怕……”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
楼晚桥凝视着黎御澜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风华的脸，脑中飞速权衡。金国虎狼之地，他能挣扎求生直至手握权柄，其间经历的绝非寻常苦难。那“郁结之气”与“惊惧交加”，恐怕浸满了无数不堪回首的阴暗。
“用最好的药。”楼晚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惜代价，稳住他的情况。至少三个月内他不能死。”
“是。”朝应声。
闻雪驰适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他在京中有无隐秘联络之处？或许能从中探知一二。”
“并没有什么可以追查下去的信息，那些人都只是一些小喽啰罢了，瞧着也不是黎御澜真正信任的人。其他暗线还在排查，他极为警惕，痕迹抹得很干净。”她顿了顿，对朝补充道，“加派人手，既要看住他，也要防着外人对他下手。尤其是金国那边，绝不会乐意他与我们有任何的合作。”
“属下明白。”朝领命退下。
闻雪驰沉吟片刻，道：“江湖上有些专攻消息的情报交易点，对异国秘辛或许另有渠道。金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有人能告诉我们想要直到的事。”
在江湖这一块闻雪驰无疑更为熟练，他主动请缨：“此事交给我来探查。”
“好。”楼晚桥点头，“务必小心，金国谍网亦非等闲。”
“放心。”闻雪驰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绝对自信，“他们未必能发现我的踪迹。”
第60章 我要和你在一起
确定好黎御澜的情况与后续的事宜之后,楼晚桥与闻雪驰并肩走出房间。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
“接下来有何打算？”闻雪驰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再度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拉着。
楼晚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花香与药味混杂到一处：“三日之内，必须拟定出详尽的方略。若是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金国,需里应外合,兵马、钱粮、情报、以及……在金国宫内掀起一场风暴的契机,缺一不可。”
她看向闻雪驰，眼神锐利而明亮：“倘若事成，大黎至少三十年再无内忧外患之困。”
楼晚桥的眼眸中好像盛满了日光,那样坚定自信,闻雪驰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忽而就笑了：“阿乔好厉害。我会倾尽全力,助我们得偿所愿，守大黎此后无忧。”
春风拂过庭院,卷起落花几瓣,掠过层叠的屋檐，飞向渐暗的天空。
夜幕降临，楼晚桥正与闻雪驰在府中吃晚饭，转头看见朝出现在门口。
“那位公子醒了。”她低声道，“他不愿喝药,坚持说要立刻、单独见您。”
朝特意强调了那两个词，语气谨慎。
闻雪驰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的
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发出微不可闻的响声。他未发一言，但周遭空气仿佛骤然间冷了许多。
楼晚桥感受到身旁人的不悦，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示意稍安勿躁。她看向朝，神色不变：“我明白了，今日辛苦，下去休息吧。”
“属下不辛苦，大人若有什么吩咐随时唤我。”朝应声退下。
饭厅内烛火摇曳，桌上的饭菜已经冰冷，闻雪驰开口时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快与尖锐：“单独见你？……他以为他是谁？阿乔，何必理会他的得寸进尺？”
楼晚桥擦过嘴后放下帕子，站起身道：“他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求某种只有我能给的底线。这人心思深重，想法捉摸不透，举动更是让人难以预料。我去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看向闻雪驰，伸手覆在他脑袋上摸了摸：“别担心，燕归。我是很厉害的人，如今对他设防，他更是伤不到我。若是他不愿喝药会更麻烦，我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闻雪驰眉头紧锁，显然极不乐意，但他深知楼晚桥的判断通常是对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醋意和警惕，也跟着起身：“好……那我在庭院……庭院外等你，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会马上来的。”
楼晚桥眉眼弯弯，拍拍腰间的绣春刀：“放心吧。”
……
黎御澜的院落外，守卫无声伫立。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瓷器碰撞摔裂破碎的声响：“……拿开。我说了，不见到她，我什么都不做。”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固执的冷静，并非全然失控的疯狂。
楼晚桥与闻雪驰对视一眼。闻雪驰在庭院外停下脚步，抱臂倚在廊柱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那扇门，周身气息冷冽。楼晚桥拍了拍他肩膀，走到门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抬起头时神色冷冽而淡然，缓慢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弥漫着药味。黎御澜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薄，墨发披散，显得更加脆弱，好似一碰就碎的精致瓷器。汤药洒了一地冒着热气，旁边的侍女看他这般模样本有些束手无策，在对上楼晚桥的目光后微微一点头收拾了地面后去重新熬药。
黎御澜看到楼晚桥进来，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幽潭里投入了一束光。他的视线紧紧锁住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啊……阿照，你来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满足，“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掠过她的眉眼。
“小孩子的把戏。”楼晚桥开门见山，站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你的身体情况应该不用我多说，怎么还不愿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