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道义是天下人,是万万人。
她杀伐果断,这些年下来脑子里更多的是杀招,反观黎蘇在道观中修生养性,进可造福百姓退可占卜天机,让他来为伤痕累累的大黎疗伤最好不过。
黎蘇名正言顺,是难得一遇的明君,也能给更多人更多机会。
而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让朝中之人拥护好黎蘇的皇位。
思绪到此,有人看见她恭敬地弯腰行礼,楼晚桥点了点头往朝堂之中走。
黎蘇到的很早,他的眼睛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瞧着并不憔悴,反而有一种很精神的感觉,就连唇角边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楼晚桥率先行礼:“吾皇万岁!”
而后所有人都弯下腰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吧。”黎蘇语气温和,“朕今日有一事要告知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皆等待着黎蘇的下一句话。
“想来对于此事诸位早有耳闻,今日,朕要议一桩旧案。此案距离今日已十年有余,朕翻阅刑部的案宗,漏洞良多,一眼便是有心之人的匆忙掩盖。此案牵扯甚广,残害多人,影响甚远。念及此处,朕夜不能寐。”黎蘇站起身来,他的话语也变得严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昔日,汝南柳氏一族柳逢钏为我朝重臣,却遭奸人所害。朕让刑部与大理寺连夜审理此案,找出了物证与当年人证。”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忠臣之名,岂容乱臣贼子玷污!铁证如山,贼人之心昭然若揭,废帝更是纵容手下残害忠良,令柳大人蒙受冤屈,乃至九泉之下都含恨!柳氏一家几乎被满门尽灭,柳大人亦背负骂名多年。”
他看着大殿内众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朕已查明此事,此乃朝廷之失,皇家之耻!朕的心着实沉痛,国之法度乃立国之本,今日,朕决意为陆大人沉冤昭雪,平反诏书,即刻颁布天下!”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楼晚桥抬起头,与黎蘇对上了视线。
他的目光仍旧平静而温和,带着一如既往的坚定,手中握着那道明黄色的诏书。
啊,这就是……她一直为之努力的……
她眼眸微动,低头撩起衣袍跪在地上,缓慢地向那道诏书深深叩拜下去。
“臣,谢恩!”
见她这般,朝中众人皆是跟着跪了下去,齐声喊道:“吾皇圣明!”
“还有何事启奏么?若无旁的要事,今日就退朝了。”
众人低着头,不再有话。
……
平反进行得很顺利,不仅仅因为如今楼晚桥手中的权势,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朝中换过血后的新晋官员都是曾经被压迫的、有才能的小官。他们皆是白衣卿相,从百姓之中而来,这些年来受了许多苦楚和委屈,如今陛下不仅是在为柳家沉冤昭雪,更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们此后不再有暴政与压迫。
楼晚桥走出朝堂时外面天光已亮,她抬起头看向天空,沉重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来所努力的一切,终于有了结果。
娘亲,爹爹。
这一路走来艰辛坎坷,好在得偿所愿。
娇娇手刃了仇敌,也洗去了污名。
好希望你们能看见。
第55章 见家长
帝王的召令颁布天下,旧朝老臣的冤屈得以平反。
此诏一出,天下震撼。
改朝换代是大事,但对于百姓而言,能否生活得安稳
才是要紧事。
幸而新皇贤明,先是颁布圣旨开放科举考,又是命大理寺与刑部重审旧案,几日之内就翻了不少案件,许多人的冤屈得以洗涮,狱中关押的人放出来一批,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以权谋私重金贿赂的恶棍。
当许多真相浮出水面时,有人诧异惊愕,有人如释重负。许多恶人并不在明面上,背地里的黑暗更为难防,许多人带着被掩埋的真相一并关入牢狱,于是更多人的嘴被捂住,等不及黎明的到来就沉默在黑夜里。
如今许多真相大白,不仅是柳家一案,还有许多案件都得到平反,百姓心中的山也落了下来。
于是众人的脸上有了笑容,不再是悲伤与苦痛,有人欢天喜地迎接数年不见的儿子归家,有人跪在父亲墓前痛哭流涕说皇恩浩荡终得申冤。
楼晚桥行走在街上看着这般世间,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
这就是她希望看见的世道啊。
闻雪驰默不作声走在她身边,像是沉默无言的护卫。
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平稳,时不时有满面尘霜的人擦肩而过扑向自己家人的怀抱,笑声混着哭声,有人喜极而泣。
楼晚桥看向团聚的一家人,男子拥抱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与泪水。
她不禁在想,要是娘亲爹爹阿姐他们还在的话,应当也是这么一番温情局面吧。
她能毫无顾虑扑向娘亲怀中,和爹爹说是昔日皇帝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此后不必再顾虑谁的脸色,也不必在朝廷上忧心被奸人进谗言。
不仅如此,世间万万个与我们一样的人家不会因莫须有的罪名而分崩离析,不会妻离子散,更不会死无对证。
如今当道的,是公平正义。
此后,朝廷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仁人志士,他们有才华、有能力,选拔官员不再拘泥于权贵之家,更不再是倚靠银两,而是科举。
天才英才,能者便上。
楼晚桥脚步一顿,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望向远处。
闻雪驰跟着停下脚步:“怎么了?”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马蹄踏过尘土,正午时分,他们驾马出了城门。
今日的楼晚桥有些沉默寡言,或许她本就不是多言的性格,但在闻雪驰看来就是有点不太对劲。
不过他也大概能猜到阿乔心中在想些什么。十来年的目标在今日终于得以实现,今日的畅通无阻是因为她从不曾放弃。
最终楼晚桥勒马悬停于一座山脚下的客栈边,先是将马系在树边吃草,而后与闻雪驰一人吃了一碗面。
这碗素面味道很淡,只有一把葱花,连油水都不见多少,但是楼晚桥却一口接着一口,看上去吃得很香。
闻雪驰就也大口吃面,直到楼晚桥吃完的时候他也恰好放下碗筷,碗中的汤面已经吃完了。
“走。”她结了帐,拿起放在桌面的绣春刀往山间小道去。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过闻雪驰向来是阿乔指哪他打哪,阿乔的话照做就好,于是便像方才那样乖乖跟在她身后。
他们越走越深,这条路同往山上,日光穿过丛林,在小道上洒下斑驳的印痕。四周有虫鸣鸟叫声,偶尔能看见不同颜色的花朵,还有清风拂过脸颊边。
只是这座山实在很偏僻,他们方才都花了些世间才来到这儿,适才的客栈也不见什么人,这周围更是荒芜。
走着走着,楼晚桥停下了脚步。
闻雪驰的脚步与她同时停下,不等她有所动作,手上的长剑先一步出鞘了。
剑刃裹挟着凛冽的风往身后草木砍去,于是剑气所过之处有百草折服,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草丛后露出几道黑色人影。
楼晚桥刚将手搭在刀柄上就见身旁的白袍提着长剑飞身而去,长剑干脆利落刺入胸膛间,他的动作很快,招式近乎毫无保留,不过几息之间回到了她的身侧。
“我留了个活口,有什么要问的话吗?”
楼晚桥摇摇头:“没有。”
闻雪驰微微颔首,抬手之间一道寒光从袖袍间飞射而出,于是远处草丛中再无声息。
楼晚桥诧异地看向他。
“今日是好日子,你心中应当是开心的,我不想让这种东西脏了阿乔的手。”闻雪驰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知晓阿乔是最厉害的,这些人也不过是些小喽啰,不值当让你今日刀锋见血。”
他这番解释下来楼晚桥也跟着笑了,她的手轻轻划过他的掌心勾住小拇指:“继续走吧,应当还要再走一会儿。”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继而响起,楼晚桥边走边思考,刚刚那些或许是黎御澜的人,或许是端王的人,再或许是云王的人,也有可能是些之前与她结仇的人也说不定……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了。
闻雪驰说得对,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值当让刀锋沾血。
……不然,他们会不高兴的。
约莫走了半个时候,楼晚桥停下了脚步。
眼前豁然开朗,有飞鸟在空中盘旋,万丈空谷之间,百花争奇斗艳。
楼晚桥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一排墓碑。
闻雪驰跟着看去,神色凛冽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墓碑前,还没来得及站定,先是踉跄一步跪倒下来。
闻雪驰忙上前,刚走两步又生生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