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放得柔和:“……正如我们现在一般。燕归,如今我们做到了,纵使有再多苦难再多不堪也熬过来了。此后大道公平,天下人同往。”
“天下人……同往。”他喃喃重复一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是啊阿乔,是啊,公平与道义本就应当是这般!”
“然后呢?然后你做什么了?”楼晚桥被他牵着继续往楼上走,见他缓过来了,又忍不住开口发问。
“我曾经做过许多努力,也循着姑母的足迹,但好似无济于事。我掌握了无上的权势,位居万人之上,有着让帝王都畏惧的兵权……”闻雪驰缓缓说道,“但是这些不够,都不够。
皇帝忌惮我,朝臣畏惧我,明面上不敢有怨言,背地里却在提防我。阿乔,彼时百姓仍在受苦。”
“我方才明白,我守护的仍然是上位者的高枕无忧。”
他字句落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都是痛苦前行的曾经。
“我发现好像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当这平远侯又有何用?他们畏惧的是平远侯,是战功,是我手中的剑。于是我提着这把剑,亲自去江湖中,去见众生。”
“既然都是用武,那还不如我入百姓之间,这样才能护住更多人。”
说到这儿,他们也走到了顶层。
楼晚桥自栏杆放眼远望,一片皇宫尽收眼底。
这般来看,这皇宫实则也算不得很大,怎么就囚禁了那样多的人,怎么就结束了那么多人的一生。
“我还是个小孩那会儿就喜欢从这儿往外看,练剑累了便吹吹风,然后爬起来继续。”闻雪驰语气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像是在说完这番话之后一下啊就呼出了心中的郁结之气。
“阿乔,谢谢你。”
“嗯?”
“这些事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你是头一个这么直视我过往的人。”
楼晚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你说得有些笼统,我还想听更多,想知道你是如何行军打仗的,如何在万军阵前临危不乱,第一次上战场是何感受,在江湖中时又帮助过哪些人……这些问题我都想听。”
闻雪驰那双眼慢慢溢满了笑容:“阿乔,你的问题好多,我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了……那我往后一件一件都仔细与你道来可好?但我也想听你说,听你告诉我你的曾经,那些有趣的、惊心的、难过的回忆。”
“好啊。”楼晚桥答应下来,“找个时间,我给你讲讲,或者当睡前故事也行。”
顶楼风大,将闻雪驰的衣袍吹得飞舞,那股冷香也更为清晰:“阿乔接下来打算如何做?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噢,接下来处理端王,顺带落实一下……黎潋寒和黎烬,有没有漏网之鱼。若是有什么事,直接让黎御澜背锅就好。”
第54章 翻案!
“阿乔,你还真是个很棘手的敌人啊。”闻雪驰这般感慨到,“还好我没站在你的对立面。”
楼晚桥将他这话当作夸奖了。听完闻雪驰的前几年,她的心中颇有感触。
世道艰难,或许有人随波逐流,或许有人无能为力,或许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
当改变不了周围环境的时候,大抵只能改变自己的行为了。
“传闻中的平远侯,也是个实力不俗的对手啊。”楼晚桥真心实意地夸赞,“还有今日,若不是你帮忙,恐怕还要再费上一番功夫。”
闻雪驰笑吟吟蹭过来:“没想到阿乔也会这般哄我。”
他亲热得往她脖颈间蹭,于是楼晚桥身上也沾染了那股淡淡的雪莲香。楼晚桥看着他,不禁想起了许多年前隔壁家养的大白狗,一双水灵灵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耳朵也软绵绵的,一见着她会疯狂摇晃尾巴往她怀里拱。
她又看着如今在身侧的闻雪驰,面色复杂。
闻雪驰倒是浑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像极了那时候的棉
花糖。
楼晚桥忍不住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好了,时候不早,该回去了。今日很高兴你能带我来这地方,景色很漂亮,我很喜欢,也很敬佩你的姑母。”
闻雪驰眼睛亮亮的:“你能喜欢那就太好了,这是我对皇宫最熟悉的地方,以后若有什么需要你也可以随时来。”
在下楼的过程中,她再度打量了一遍周围的摆设。有武器悬挂在墙上,弓箭、长剑、短刀、匕首,一眼望去应有尽有。桌面上是茶盏,桌旁摆放着书柜,上面整齐陈列了一排古籍。
“我年幼时常来这里看书,学剑术,也学兵法,还习儒家之道。”闻雪驰轻声与她介绍,“你若有什么想看的书也可以来这里找。”
楼晚桥点点头,道了句多谢。
“不必与我说谢谢的……”闻雪驰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和你说呢。”楼晚桥笑着看向墙上那把悬挂得最高的长剑,“我这是在与姑母说。”
他摸摸鼻子,又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以后……咳,有机会能见到的。”
走出楼阁后,新鲜的空气迎面而来,楼晚桥不是很想坐马车,就与闻雪驰在路上走走逛逛。
明日早起上朝,还有正经事要做,需得先让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下来才是。
他们在路边点了两碗馄饨吃光,而后慢悠悠走在回府的路上。
“我从前面就开始思考,如今你倒是给了我很多启发。”楼晚桥忽而开口。
“嗯?什么启发?”
她笑容如常:“捉住内奸的启发。”
……
回到府内已经是夜幕降临,楼晚桥先是向影打听黎御澜的情况,她面色有些古怪:“很安分,也不挣扎,就是一个人在角落不知道念叨些什么,倒有点像是……精神错乱了。”
楼晚桥眉梢一扬,并不认可这个结论。
黎御澜身在敌国那么多年都熬到这个地位上了,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疯掉或是颓废。如果说他精神错乱,楼晚桥更愿意认为他在调整自己不让精神坍塌。
黎御澜是个棘手的对手,不可以大意。
“再加点人去看着他,若是看见有人接近想要劫狱,格杀勿论。”
影精神一凛:“是!”
“还有,黎烬和黎潋寒的消息可有打探到?”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在客栈里一无所获。”
楼晚桥若有所思:“那不妨去云王府看看,那里或许能有一些蛛丝马迹……对了,记得再多派些人盯着黎蘇,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以他的安全为先。”
“是。”
“去吧。”
看着影消失在眼前,楼晚桥走到窗边吹灭了蜡烛。
今夜平静,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楼晚桥穿好官服,与闻雪驰一同坐上马车往朝廷去。
近日闻雪驰都住在她的府邸之中,美名其曰说是要帮助她换药,楼晚桥实在不习惯与人同睡一张床,先不说拥挤和热,光是她这些年沉淀下来身体的自我反应都够闻雪驰喝一壶了。睡得安稳倒还好,就怕半夜一个噩梦睁开眼睛看见身旁躺着个人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一步掏出匕首了。
但闻雪驰也是难缠得很,好说歹说才将他劝到了隔壁房间去,今日一大早就舔着个脸来了,说是要照顾好她的伤口,这样往日才能不影响握刀。
好吧,就单单是为了不影响握刀这一点,她就忍了。
马车上,楼晚桥闭上眼睛小憩,随意往闻雪驰身上一靠,他也是乐意,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里乐呵呵充当人肉枕头。
没过一会儿,摇摇晃晃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楼晚桥与闻雪驰走下马车,在不远处正好看见几位官员。
这几日朝堂中已经被黎蘇肃清了一遍,她与闻雪驰的人也留了一部分在皇宫供他差遣。
黎蘇十几年间都在道观内可谓与世隔绝,更不必说皇宫朝野。他如今回来,短时间内没有自己的势力,很难让朝臣自心底拜服,按照楼晚桥为官多年的经验还是得雷霆手段。
她和闻雪驰在朝堂内都有势力和根基,如今在朝野中也算一手遮天,让他们的人跟着黎蘇能让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方便许多,做一些事也能有人手派遣,若是有不服的人,他们留下的侍从也足够应付了。
黎蘇也没让她失望,短短几日之内让朝堂之内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现在朝野中大部分都是她的人了,其中也不乏许多新进的官员。
不仅如此,黎蘇还颁布了懿旨,不日将进行科举,无论地位与金钱,平民百姓凡是有才能者皆可报名参与科考,皆有机会入朝为官。
楼晚桥也明白,如今朝野中缺少的正是这样的人才。
虽然黎蘇能将她的人推上来本来就是她所愿,但是这样下去并非长久之计,也不是她的初心。
只要楼晚桥想,随时可以篡位夺权,但那样又能如何?免不了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那不符合她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