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已经知晓这是什么地方,也震惊于楼晚桥居然愿意带上他来这地方。
此时不是打扰阿乔的好时机,就让她……好好叙叙旧吧。
楼晚桥面前的墓碑已经长了许多杂草,微风吹过,草堆发出沙沙的声响。有鸟雀停在墓碑上,又随着下一阵风飞向更远的地方。
“娘亲,”她的手指抚过墓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娇娇来看你了。”
世间好像一下就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已经从那样一个小姑娘长成如今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卿,久到……大姐二姐已经比她小了。
若是再轮上两次这样的时间,她的年龄就该和爹娘相及了。
她一时无话,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无法吞咽。
“爹爹,娘亲,你们看。”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拿出一道明黄的圣旨,摊开在墓碑前,“这是当今陛下写的平反诏书……嗯,就是当年那个被送入道观中的孩子。他如今当上了皇帝,大黎百姓不必活在压迫之中,也不会有人滥杀无辜了。”
“从今晚后,不管是科举还是律法,都会慢慢完善,终有一日,大黎会重新富强,百姓安居乐业。”
“爹,娘,阿姐二姐,还有柳家的诸位……你们能看见吗?”
她燃了一把火,将那诏书烧在墓前。
楼晚桥让黎蘇仿着先前那份重新写了一份诏书,就是她手中的这卷。与黎蘇的关系让他做这个并不难,黎蘇应当也知道她想做什么,无需多言便提笔写上一份一模一样的盖了玉玺给她。
楼晚桥接着继续烧,烧这些年来她写下的信,烧她买的好看首饰。
倘若当真有黄泉,他们应当能放下心吧。
“娘亲,”她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低落在泥土之中,很快融入进去,“我是娇娇啊,娘,我是柳宛乔,是柳娇娇啊……”
“娇娇好想你啊,娘亲。”
“已经过了好多年了,如今……还能认得出娇娇吗?”
她的脑袋轻轻靠在墓碑上,就好像靠在母亲的怀里。
“爹爹,如今女儿也能独当一面了。我扶持了黎蘇上位,你曾夸赞过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就是缺了心计和手段,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当年的劣势。”
“不过没关系,爹,我会护着
他,也会尽我所能,守护大黎公平正义,守护百姓安康。”
“大姐,娇娇还是没能学会绣织,你的手好巧,好希望能再戴上你织的手套……不过我学会了舞剑,没有人能欺负我了。二姐,我如今学会保护自己了,我现在很厉害,他们都怕我惧我。”
她小声倾诉,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委屈与思念都倒干净:“是我不对,这几年来少有时间空闲,不过往后我会常来看你们的……啊,说到这个,今日我不是一人来的。”
楼晚桥稍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闻雪驰见状忙跟着上前咚的一声跪下去。
她诧异转头看他,却见闻雪驰的表情异常认真:“伯父,伯母,晚辈闻雪驰,在此见过诸位!”
他弯下腰极为标准地拜了三拜,一一喊过去:“伯父、伯母、大姐、二姐……”
这副模样让楼晚桥一愣,虽说她明白闻雪驰是个很好的人,但如今这态度和举动还是让她心中有止不住的滋味。
闻雪驰随即转头看向她,很严肃地询问:“我能继续与长辈们说说话吗?”
第56章 可以亲你吗?
“可以。”楼晚桥轻咳一声,他这般端正的态度让她也跟着莫名不好意思起来,正襟危坐在闻雪驰身旁。
于是他将随身携带的佩剑放到一旁,又很庄重地理了理衣领,而后清清嗓子正色开口:“伯父伯母,晚辈字燕归,曾经与伯父有过一面之缘,想来伯父应当是不记得晚辈了。说来惭愧,晚辈未能够坚定行之前的道,还是遇到了宛乔后方知众生之道。”
“诸位长辈放心,如今宛乔是位很可靠的大人,懂得保护自己,也会保护他人,不留余力在自己所行的道路上救众生。我会与她一并将这条路走下去,去看世间,去渡众生。”
“晚辈仰慕宛乔依旧,甚是心悦,在此向伯父、伯母求取宛乔。”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垂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紧张地握紧:“晚辈会正式下聘书给诸位长辈看,还请、请伯父伯母、姐姐们放心,今后有我一人尚在,便不会瞧着旁人欺她辱她。……宛乔是个很厉害的人,晚辈不及她,但我会努力提升自己与她相配。”
话语落下,他神情肃穆行了个大礼,而后看向楼晚桥:“阿乔……”
“嗯,我听着呢。”楼晚桥凑了上来,“爹娘要是听见了定会很开心的。”
说来真是世事无常,数十年前爹爹又怎会知道如今她会与平远侯有关系,更是不会想到她能权倾朝野成为人人畏惧的……
念及此处,她的眸光暗了下来。
爹爹是很疼爱她的,但凡有点磕着碰着都要吹胡子瞪眼。
可是,爹爹,我如今已经不怕疼了,那些伤口与疼痛也不会让我再掉眼泪了。
娇娇好想,好想能够真真切切地护着你们呀……
脸颊触及一抹温热,她抬眼看去,是闻雪驰拿着帕子小心翼翼为她一点点擦去泪珠。
“阿乔,今天可是好日子,而且你如今已经这么厉害啦,伯父伯母他们也会为你骄傲的。”闻雪驰的语调很轻,彼时有飞鸟簌簌扑着羽翼落在他的肩头,驻留片刻又跳到地上去。
楼晚桥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山谷:“我们曾经来这座山郊游时,娘亲说这里是隐居的好去处,爹也说若是有朝一日辞官可来归隐,姐姐们会摘许多好看的花来编织花环……这里是个好地方,于是我来,熟悉的景象历历在目,每走一步我都会想起从前。”
“当前……一切太过匆忙,我也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那场大火后什么都没留下。”她垂下眼眸瞧着很是落寞,“我就拿了他们的遗物来到这座山头,当时真的好远呀,我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天都亮了才走到这里。晚上的山很黑,几乎要看不见路,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但是我又在想,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为他们报仇。”
“阿乔,你真的好厉害!”闻雪驰由衷感慨,“你不仅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大了,还成为了很棒很棒的人。”他凑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阿乔,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若是永远这个词太长久,那就算在我的有生之年。”
他神情与语调都是顶顶认真,楼晚桥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知道的,燕归。”
她又转向墓碑,抿抿唇扬起唇角:“娘亲,爹爹,他是个好人,我想与他在一起。若是……若是你们同意的话,能不能来梦中看看我?”
她顿了顿,想继续笑,却如何也保持不住笑容,唇角微微颤抖起来:“若是不愿,你们也要来梦里告诉我,告诉我那些想对我说的话,要是不能说话的话,抱抱我也好……要是,要是不能太近的话,你们远远地看,远远来看我也是好的……”
她又忍不住哭了。
往后,再也吃不到娘亲做的饭了。
……
下山的路上,楼晚桥一路沉默。
闻雪驰红着眼眶,默默跟在他的身边、
听见啜泣声,她脚步一停,转过头去:“你怎么了?”
闻雪驰转过头去:“没什么。”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语气闷闷的。
楼晚桥眉梢一挑,索性停下脚步,双手按着他的脑袋强行扳正过来:“没哭?”
指尖擦过脸颊沾到一片湿意,“呀,这是什么?”
“下雨了吧。”闻雪驰的语气带着鼻音,眼神移开不去看她,
“嘴硬都不会编个像样点的借口。”楼晚桥有些无语,见他这样,她索性软下语气,“到底怎么了呀燕归?”
闻雪驰吸了吸鼻子,忽地伸手将她抱住。
他抱得很紧,楼晚桥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只能用掌心轻轻拍他后背示意:“闻雪驰,你要勒死……”
她的话语到一半戛然而止。
闻雪驰弯腰低头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间,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楼晚桥清楚感觉到,肩膀湿了。
那一片湿意扩散得越来越大,楼晚桥睁大眼睛。
闻雪驰抱着她哭了。
他没有声音,只是那样抱着她,只有肩上晕染开的痕迹默不作声彰显着此刻。
“阿乔,”他的声音从脖颈间传出,“……我心疼你。”
楼晚桥动作一顿。
闻雪驰居然因为她哭了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闻雪驰哭。
她只见到方才他眼眶通红的模样,如今闻雪驰应当是不想被她看见……
楼晚桥的思绪开始莫名其妙飘远,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满脑子都是闻雪驰身上好香他的怀抱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