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啊,可是啊。
黎蘇垂下眼眸,不可控制地回忆起了楼晚桥站在三清殿中的背影。
还有她与他同坐时眼里燃烧的火焰。
一切都很顺理成章,昔日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幼年时分母妃不甘的呐喊,想起有人不算高明的栽赃手段。
她揭开了那道伤疤,将他拉回红尘三千中。
不,不对。
黎蘇在心里默默念道:并非是子照将他拉入此局。
他也并非是被拽入尘世间的,真要说的话,是他的那颗凡心被触动。
于是甘愿以身入局。
“虽然事到如今说谢谢有些苍白了,但我还是想多谢你。”楼晚桥笑得真心实意,“也是那句话,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快开口,只要能力范围之内,我断不会拒绝。”
他们相视而笑。
黎蘇注视着楼晚桥的背影离开御书房,直到那扇门合拢,他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散去。
身上穿着的龙袍宽大厚重,他轻叹一口气,靠着椅子坐下。桌案上是堆叠的卷轴,旁边的浓茶已经喝空。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楼晚桥给了他如此机会,他亦紧紧握住,而后毫不动摇地走了下来。往后,也自当一条路走到黑。
这几日他忙着翻案,有太多冤屈需要他平反,不仅是柳家的,他母妃的,还有其他数不尽的人。
很困,很累。
他不禁在想,原来这几年来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子照就是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这样的压力下的。
她一个人面对这么多的事,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黎蘇这几日难有闲暇,只有从很少的睡眠中挤出时间卜了一卦。
曾经的卦象变化莫测,最终的结果扑朔迷离,尽管知晓出局凶险,他仍愿意陪着子照闯一番。
如今,卦象变了。
……
楼晚桥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闻雪驰。他招了招手,走到她身前时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朵米白色的小花。
“哟,御花园里还有这般小的花?”楼晚桥先是诧异,而后忍俊不禁。
“不是御花园的,另有他处。这花虽小,生命力却顽强,一簇能开得热烈鲜活。”闻雪驰将小花别在她的衣领,“若是细嗅,还有淡淡清香。”
“真不错啊燕归,没想到你还对这方面有研究,不愧是江湖中人。”楼晚桥忽而想到了昨日问到一半没听完的答案,不免又开始好奇,“哎,你还未曾与我说过从前。”
从前啊……
闻雪驰眼眸短暂划过暗光,而后抬起眼睛笑吟吟瞧她:“行啊,阿乔想听的话,我细细与你说来。”
第53章 过往
“要不要去个适合说话的地方?”楼晚桥环顾四周,这片地带有宫人会经过,并不适合他们交流。
她与闻雪驰皆在一个很微妙的处境,不管是在皇宫还是朝野,虽说与黎蘇的关系不错,但难免其他人不这么认为。
在如今关头,还是得少落人口舌。楼晚桥自己是无所谓,但新皇的威严须得维护。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闻雪驰打了个响指,“随我来。”
楼晚桥眉梢一扬。没想到这人这么久不在皇宫朝野内,居然在宫里还有秘密营地?
带着好奇心,她与闻雪驰一并往前走去。
天气晴朗,微风卷起几缕发丝拂过面颊,花香四散在周围,她的心情莫名很好。
闻雪驰的脚步停在一个楼阁前,仰头看去。
“这是……?”她跟着抬头,楼阁的建筑很是精致,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主人的身份尊贵。
没想到皇宫深处还有这么个地方。
“我的姑母层居于此处。”他轻声道。
姑母?
楼晚桥眨了眨眼睛,在心中快速思索了一番。她对后宫的情况并不了解,下意识开口:“那她现在……”
话没说完她就兀然停下。如今不管是前朝皇帝还是上一任被她废辍的黎潋寒结局都并不好,再看这地方门庭冷落,宫中侍女应当连打扫都很少,恐怕……
“噢,她呀。”闻雪驰笑了,“她非笼中雀,心在江湖野。于是在一个夜晚提着剑逃出宫门,踏上江湖路了。如今她与心悦的男子是江湖上的雌雄双侠,可让人闻风丧胆了。”
楼晚桥眼前一亮:“竟是这般!太好了!”
“是啊,姑母是位很勇敢的女子,我一直都很敬佩她,幼年是她教我习剑练武。许多人都曾倒在她的剑下,区区一个皇宫又算什么!”
“只是朝廷宫中曾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惯会以权势压人,姑母心善,不忍见人受苦,迫不得已入宫。”说及此处,闻雪驰语气一顿,又豁然开朗,“不过这并非妥协放弃,恰恰相反,她救下了大多数人,直到了无牵挂后才一走了之。”
“阿乔,”他又看向她,眼里带着坚定,“曾经我不是姑母的累赘,如今我亦不会拖你后腿。”
“……”楼晚桥对上他的眼睛,真诚,明亮,带着绝无仅有的珍视。她一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难以言说,沉默了半晌憋出一个“嗯”。
她很少安慰旁人,别说安慰了,就按照她这些年来的行事作风而言不落井下石嘲讽几句就算是不错了。
现如今这般情况倒有些不准备该如何开口。
但闻雪驰也没想让她说些什么,只是手指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摸到掌心轻轻打了个圈儿:“走,我带你进去。”
“……可以吗?”楼晚桥半天憋出一句话。
闻雪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当然可以。阿乔,你真……可爱。”
楼晚桥挠了挠头,知道自己在这些方面并不擅长,于是决定安安静静做一个好听众和参观者,并在此之后成为保密者。
她可从来都不认为闻雪驰是累赘。
反而从初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
虽说这里有她设局的成分在其中,但总得是闻雪驰认同她的道,并甘愿入此局。
他是朝野之上手握重兵的平远侯,也是隐居江湖的侠客闻雪驰,楼晚桥实在想不出来这样两种割裂的身份是如何和谐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从那夜丛林之间,到后来的武林大会,再到登仙门的洞府之内,闻雪驰总是能很好接住她的安排。
虽说没有他也行,但有了这般助力可以算是很大的助力了。
楼晚桥跟着闻雪驰的脚步走入阁楼的大门。
入目是很简单的布置,简洁又不失华重,让楼晚桥眼前一新。
从布局与装饰来看,她大概能推测姑母曾经在此的生活与心境。
“我们来这儿没关系吗?呃,我是说,你的姑母……”楼晚桥一时语塞,“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这里是她在皇宫之内的住所,但并不会成为囚禁她的牢笼。”闻雪驰温声解释道,“她从这里往外传递情报,也在培养着自己的势力,在楼顶教我习剑术。楼顶的风景很好看,我带你上去。”
“好。”
听他这般说,楼晚桥大概明白了他的姑母是一位怎样的人物了。
可惜她们所处的不在同一处时间,约莫那会儿楼晚桥还未羽翼丰满,亦在成长。
不过没有关系,四境之内,还有许多女子在努力奋斗,历经磨难走向自由。
她曾经救助过许多人,如今楼晚桥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平天下人的冤屈。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任何事都不算简单,有人中途停歇,有人原地打转,但最终总会有所结果。
闻雪驰的姑母不曾放弃,她不会放弃,许多许多人也定然不会放弃。
“自那往后,我也在努力。”闻雪驰一步步走上楼梯,轻声说道,“知道吗,阿乔,我曾经努力习剑,读诗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见众生。”
“见众生?”
“对。我知晓大黎腹背受敌,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于是我主动请缨去边疆。”他走到第二层回头看她,“我本以为这样至少对大黎有帮助,但是……还不够,这样远远不够。外敌杀得再干净也无法除掉我们内里的疮孔,大黎早已从根部就烂透了。”
“我蹭在万军阵前拼死生,见过许多人战死沙场,见过大漠中如血的残阳,最后回到京中时只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切。”
说到此处,闻雪驰沉默了好一会儿,楼晚桥就站在他面前静静等着后半句话。
“好不真切啊,他们声色犬马,歌舞升平。将士们拼尽全力守护大黎的边疆国土不受侵犯,他们却在那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阿乔,我曾经在想,真正的道义到底是什么样的?”闻雪驰说到此处语气有些迷茫起来,仿佛一下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平,权势就当真那么无敌?”
他又沉默了。
这似乎是一段很痛苦的回忆。
见他眉头紧蹙陷入回忆之中,楼晚桥适时握住了他的手:“别怕,已经没事了。道义自在人心,公平应当掌握在百姓的手中,而权势…应当交给那些能够为百姓伸张正义的人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