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关切，起身向她靠来。
楼晚桥一时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脑海中警铃大作：“若是没有殿下想来也不会受伤就不劳殿下记挂了……”
“楼大人，”他在她身前半臂远的距离停住，稍稍侧过头，鬓角的发丝顺着脸侧垂落，瘦削的脸庞更显苍白，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子照，他们都这么叫你，对么？”
黎御澜声线显得低沉绵软，带着几分脆弱的渴求：“……选我吧……阿照。”
第46章 美人垂泪
黎御澜垂下脑袋,从这个角度楼晚桥可以看见他颈后突出的一小截骨头。他实在很瘦弱，华贵的布料覆在身子上，腰肢盈盈一握,清瘦得像是一棵细柳，随着风而飘摇。
但他的骨相很好看,倒不如说因为瘦弱让骨相更为突出,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眶,薄唇的颜色是清浅的淡粉，让人看着莫名生出一种怜惜感。
楼晚桥一时有些怔神。明明先前和黎御澜说话时还是很寻常的感觉，这会他一贴近不知为何心跳莫名加快,耳垂也跟着发热。
他的声音如人一般浅淡,但此刻竟莫名听出一种蛊惑的意味来，楼晚桥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人好似顷刻间变成了精怪，会将人的三魂六魄都勾走。
“黎、黎御澜,你,你这……”她结结巴巴往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一堵墙，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与面上的热意形成强烈的反差。
这是什么情况？这位质子殿下怎么和情报里的不太一样？
刚刚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楼晚桥不会看错，还以为下一秒就要撕破伪装短兵相接，她连鞋子中暗藏的刀刃都摸到了,没想到居然会到这种局面。
“嗯？怎么了阿照，不喜欢这样么？”他声音极轻,从唇齿间呵出，落在她的耳垂，“我可听闻，你从未有过什么相好,也未曾对谁心动。”
他话语一顿，伸出手来，掌心轻轻覆盖在她的脸颊：“这些年来，很辛苦吧。”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逃离。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十分危险，但身体力气全无，好似被抽干一般动弹不得。
“呃、殿、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她额头冒起冷寒，不自然地将脑袋转到另一侧，“有些事还需从长计议，若是殿下能放我回去那再好不过。”
“回去？如此了你还想着回去么……？”黎御澜的话语带着几分低落，他垂下眸子，恰到好处遮盖住眼中的哀伤，“阿照，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
他这话的意思楼晚桥没明白，于是愣愣注视着这人。
面对敌手时她很少有这般和颜悦色心平气和的时候，更多时候是冷眼相对拔刀相向，但今日不知为何，明明如今情境下该是要警惕心中却没什么戒备，好似身体都在慢慢放松。
她对上他的眼睛，漂亮的下垂眼里带着哀伤，他的眼珠很好看，像是晶莹剔透的玻璃珠，此刻湿漉漉的，好似笼罩着一层薄薄雾气。
美人垂泪，最是惹人怜惜。
他将她鬓边发丝轻轻拨到耳后：“阿照，你我都是从那泥沼中爬出来的，是靠着自己杀出死路来的……你看，”
手指从耳垂下移，落在了她身侧的手背身上，黎御澜勾住她的小指，而后指尖轻压在她的掌心中，顺着掌纹慢慢描摹：“你的手都起了茧子，一定很辛苦吧？这些年的许多事你都一个人撑过来了，好厉害呀，阿照……你的苦痛，你的伤疤，我都想去看，去了解，就好像透过它们去和曾经的你作伴……阿照，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么？”
他与她不知不觉挨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彼此交融，楼晚桥甚至能看见他眼睛中的自己。一股很浅淡的玉兰花香缓慢而柔和地将她围绕，像是温暖的怀抱，让人的心神也慢慢安定下来。
那双含着泪珠的眼满是渴望又那样脆弱，像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石，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又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
“阿照？……”
他的声线隐隐带着哀求，上半身贴得更近，几乎要依偎在她怀中：“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呀…？”
楼晚桥哑声，她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先一步咬到了舌头。
痛感让她的意识勉勉强强清醒了一些，楼晚桥仰起脸颊拉开了些距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不妙。
不是，等等，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局面……
事情本来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从一开始她就发现了黎御澜势力的存在，包括他们来到京城后的行动。在调查的过程中，不同的势力暗潮汹涌，黎潋寒的人更是在明面上展开追踪。
黎烬能和黎御澜的人牵上头是她没想到的，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之后的对策。
先让他“逃走”，势单力薄的黎烬肯定会第一时间找上黎御澜，利用黎御澜的人来救黎潋寒。不过他们也不是傻子，若非有万全的准备，否则不会轻易出手。
那么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在他们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逼他出手。该如何做呢？自然是利用他的好皇兄。
黎潋寒就是黎烬的天，若是他受到生命危险，黎烬绝不会坐以待毙。故而他取得黎御澜的帮助之后，肯定第一时间想尽办法蛰伏到被关押着的黎潋寒身边。
如此一招引蛇出洞，可谓打之七寸。
若是黎烬不在黎潋寒周围？
那她也会把握好分寸，掐晕了事。
再看黎御澜这边，他回国夺权，正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情况下，想来实现在大黎安插了探子才会知晓如此清楚，那自然也明白她的所作所为，知道如今的权势在她手中。
据此，楼晚桥断定黎御澜一定会找她。至于是什么形式的找，是威逼还是利诱，那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况且她也想尽早除掉这个心头患。只要黎御澜尚在，那黎蘇的皇位就坐不稳。黎蘇的皇位坐不稳，她的下一步计划也不好实行。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好像主动权全都掌握在黎御澜的手上了。
楼晚桥只觉得头疼，这样下去事情会变得很被动，暂且不提她能否达成目的或是除掉黎御澜，她很有可能先一步落入黎御澜的陷阱中！
大意了！
周围萦绕的花香愈发浓郁，仔细去嗅时却又觉得缥缈虚无，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阿照……”黎御澜的声音恍若远在天边，又好像在离她很近的距离，“与我一起吧，永远也不分开，好么？长长久久地，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不会抛弃你……阿照，就这样与我绑在一起，谁也解不开……”
楼晚桥脑海警铃大作，她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疼痛感让脑子清醒了些，她靠着强大的意志抬手去推身前这人，指尖勾到他的衣带，只是轻轻那一下，他的衣袍就顺着滑落下来，堪堪半挂在黎御澜的臂弯间。
于是他的上半身如山中的雾气半隐半现，只一对幽深的眼眸安静地凝视着她，他没有再言语，但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在长久的静默中进行着无声控诉。
楼晚桥在霎时间看见了更多景象。
比如他身上结痂的伤痕，再比如身体间突出的骨骼。他的身体实在很瘦弱，皮肤又非常白皙，衬得那些伤疤更为明显。再往上看，除了那些之外还有他眼中凝聚得更为幽深的水雾。
那场面，仿佛楼晚桥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她莫名觉得脑海中一阵眩晕，赶忙屏息凝神。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房间或是黎御澜身上绝对有问题！
“没关系的，阿照，”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尾音低地地落了下去，又稍稍直起身子，任由半挂在手臂的衣服滑了下去。
楼晚桥便顺着注意到他腰间的伤疤。
新伤与旧伤交错，很难想象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不受宠的质子被送往敌国，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品尽了全力，他还从那样深的宫中走了出来，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以至于能够再一次回到这个痛苦的起源地。
他想要报仇的心，楼晚桥是理解的。
但若是利益发生了冲突，她也并不会因此心软。
解决冲突的办法并不是退让与妥协，更不是将自己送给对手甘愿成为棋子。
在黎御澜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她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等一下！”
楼晚桥迎面对上他不解的目光，哑声开口：“我们可以合作！但是黎御澜，合作的场景绝不是现在这样！你先穿好衣服，别使手段……”
他身上的香味有问题！
若是楼晚桥一开始没有发觉那浅淡的味道，那此刻身体的不对劲和愈发浓烈的气味已经明明白白提醒她了。
黎御澜，一开始就在攻心！
“黎御澜！！”她另一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你听我说，我明白你的苦衷，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已经帮你对付了黎潋寒，他也落到了你的手上，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至于其他的，我们好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