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烬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
但他身为多年的锦衣王爷,定力要比普通人好上几倍，见了些大风大浪，此刻勉强也能镇定下来。
黎烬咬紧了后槽牙。
如今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蛰伏了许多年的怪物。
就连皇兄都不是她的对手。
黎烬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与她正面交锋的时候，说是交锋其实也不然,只是单方面为她设局。
那时候的自己本以为杀她如蝼蚁,未曾想到头来他竟才是她眼里的那只蝼蚁。在这场刀剑厮杀的对弈中,他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黎烬闭了闭眼，唇角忽而扯起一抹笑。
那又如何？不看过程,如今楼晚桥就是落在他的手中,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他好歹也是个王爷,曾经那些肮脏手段也使过，在他人见不到的地方为皇兄铲平前路时也听过不少垂死挣扎后的谩骂。
黎烬自然是不以为意的,谁能想到表面上一贯笑面待人的闲散王爷背地里什么阴招都会使呢？所有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除了楼晚桥。
一切的转折就是从给楼晚桥设下那场局开始的。
念及此处,黎烬抬眼瞧她，语气不复从前的虚伪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撕去伪装后的冷漠：“你别以为自己赢了！楼晚桥，本王现在不杀你只是因为你留着还有用。”
“我知道啊，就像是前几天我留着你一样。”楼晚桥安安静静地瞧他,镇定自若接下了后半句，“……就像是如今,你我都对他有用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手中的力道猛然加大，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楼晚桥艰难地喘息两声，压着嗓子道：“你从前不是最不屑于与他为伍了么？……那位被你们排挤在外的、可怜的质子殿下。”
黎烬神色一怔，一股莫名的恐慌在他眼底弥散开。
她竟然料到了。
她居然……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明明一切都在暗中秘密进行,明明就连皇兄也不知道的情报，眼前这人怎么可能看上去一清二楚！
难道说……难道说，她是故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楼晚桥控制不住般大笑起来，她的笑声犹如催命的符咒，让黎烬手腕一抖，将她丢回榻上。
她仰着脸，眼眸之间尽是恶意：“黎烬，你就是个弃子！曾经的黎潋寒拿你当掩人耳目的工具，如今被你视作废物的黎御澜也将你当作报复大黎的垫脚石！”
“住嘴……住嘴！”黎烬控制不住地烦躁起来，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燃烧，只想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人毁掉。
昔日的云王发丝凌乱散在鬓边，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残存的理智将他从危险边缘，他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楼晚桥恍若未见，她的笑声不曾停下，从高亢的大笑转而低沉阴冷的哑笑：“云王殿下，你已经回不去了。想要戒掉奢华的生活可不容易吧？真遗憾，你和黎潋寒都回不去了。”
“黎烬，逃走又能如何？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那杀了黎潋寒么？……因为，我在钓你出来啊。”
“啊——！！”
黎烬嘶吼一声，双手掐住她的脖颈欺身压上：“楼晚桥！！你混蛋！”
他的手臂都在颤抖，眼眶通红，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她的脸上。
楼晚桥艰难地呼吸，唇角的笑意却如何也压不下去，眼底的一抹嘲讽恰到好处将他刺得遍体鳞伤。
黎烬的眼睛越来越红，明明遏制住了楼晚桥的命脉，但吐息愈发急促的却是他。
“该死……你该死！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和我作对……”
肺中的空气愈发稀薄，楼晚桥不声不响闭上眼，下一秒只听得耳畔传来沉闷响声。
而后脖子间的力道一松，黎烬沉沉倒了下来。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她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
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带着房门关合的声响，她想仰头去看，无奈身上压着的黎烬太沉了，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仅凭她一人之力没办法将黎烬搬开。
楼晚桥也不着急，敛下眸子安安静静恢复体力，直到身上一轻，有人将黎烬移到一旁，连带着将她手上束缚着的麻绳也解了。
她坐起身子随意往墙边一靠，将额前发丝拨到耳后，抬眼看向来人。
喔，可不就是刚刚她和黎烬“激烈讨论”的主角之一么。
大黎曾经的皇子，被送到邻国的质子，黎御澜。
这人身形高挑挺拔，但看上去实在瘦弱，纤细的腰肢被一条玉带束着，肤色白皙如玉，眼窝和颧骨处落下一小片阴影，看上去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楼晚桥想了想，用“娇弱美人”四字来形容最为贴切。
他的眼神却很犀利，不似那种攻击性，而是穿透一切想看清本源的锐利。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楼晚桥本能的生理抗拒，但她面上不改神色，仍是没什么表情地回以打量。
她曾经见过他，但见面的次数极少，仅仅一面之缘。
在很早的时候黎御澜就被送到他国，至此再也没有回到大黎。想来如今应当是时隔多年他第一次踏上大黎的土地吧。
楼晚桥收回了目光，静静等他开口。
如今他为主她为客，虽说这一切是她有意为之，但每一步都需小心谨慎。
方才在与黎烬对话的过程中，她能感觉到周围多出来的气息，因此断定是有人在暗处观察他们。黎烬最大的作用就是棋子，他既然可以成为他人的棋子，那好好利用一下自然也能成为她的。
从牢狱之中到现在，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半晌，黎御澜淡声开口：“楼大人是个聪明人，是本宫小看你了。”
“你若真小瞧我，便不会想办法将我带到此处了。”楼晚桥扫了一眼四周，是很中规中矩的房间，像是在客栈内。
她尝试活动双手，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也没办法运功。
看来这人还挺谨慎的。
“说的不错，本宫找你确有目的。楼大人向来敞亮，那本宫也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黎御澜开门见山，“你要为父翻案，本宫要大黎江山，你我二人只要合作，一切手到擒来，如何？”
嚯，还真是直白啊。
“六皇子也是聪明人，能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路往上走，如今能来大黎，想来是在那也有了自己的势力。”楼晚桥从善如流，“但我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不知殿下可愿为我解惑？”
“若你答应本宫的提
议，别说一个问题了，十个也能给你解决。”
“殿下如此聪慧，手段也是了得，何不在势起之地更上一层？恕我直言，如今的大黎可不比从前，倒不如那个好地方。”
黎御澜轻笑一声：“楼大人这是想让本宫放弃，那可没那么容易。”
他一语就戳穿了她的目的，而后慢悠悠算是为她的问题做解释：“本宫可等不及。楼大人，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春天呢？你可知本宫被困在那道宫墙中多少年，又是如何从那陌生的地方爬出去的？”
楼晚桥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听他继续说。
“刚到大金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见本宫。他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就像大黎的那些好皇兄一样……楼大人，你尝过那种滋味么？吃不好穿不暖，什么人都能来踩上一脚，就连最卑贱的太监都敢对本宫大呼小叫！”黎御澜语气愈发激动，呼吸急促几分，又很快平静下来，“但是没关系，这种情况在大黎也很常见。本宫隐忍数年，就是为了让那些瞧不起本宫的人付出代价。”
“如今也算苦尽甘来，第一件事自然是复仇。至于大金的那帮人？本宫自有安排，不必楼大人操心了。”
他说的话云里雾里，楼晚桥大概能听得懂意思。如今黎御澜的目的就是与她合作，或者说利用，以达成统治大黎的目的。
楼晚桥心中冷笑。
这是一笔很不公平的交易。
事到如今，对于她而言翻案只是时间问题。黎蘇明面上是新皇，实则谁都知道真正的权势掌控在她的手中。若是此刻与黎御澜“合作”，那就是将苦心经营的成果拱手让人。
黎御澜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和明抢差不多了……费尽心思登门入室，苦心经营一场大局，再借助黎烬之手，最后将她绑到此处。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吗！
楼晚桥轻声道：“倘若我不愿意呢？”
“是么？那真是遗憾啊……”他这般说着，眼里却并无半分惋惜之意，一闪而过的寒光被楼晚桥精确捕捉到。
她默不作声往后靠了靠，面色也阴冷下来：“怎么，殿下这是打算杀我灭口？”
“怎么会呢，楼大人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本宫可舍不得让人才殒命。这般想来，还是本宫将你从那日爆炸中救下，放到此处好生养伤。如何，身上伤口可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