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叫我干啥我干啥,一切都听夫人的!”
表忠心的话不绝于耳,南絮还是淡笑着,既不喜形于色,也不害羞拘谨。
段文裴侧目,瞧着她游刃有余的模样,眸底染上满意之色。
南絮自然没有注意到段文裴的神情变化,听着恭维的话,她眼波流转,却是笑意不达眼底。
她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一条,还得和各位讲明白。”
“我这人讲规矩,赏罚分明,诸位分管各处的事,便要事事上心,不可逾矩,也不可惫懒,若出现差池,我不找底下的人回话,只找各位管事的,诸位可能明白?”
此话一出,刚才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几个人,纷纷住了嘴。
府里往日没有女主子,她们这些人别提过得多畅意了。
段文裴轻易不往后院来,大事小事禀到跟前,也只是刘回拿主意,刘回的性子最是和缓不过,偶有问题,众人遮掩过去,实在遮掩不过去的,自有底下的人顶罪。
这种差事出了问
题,却直接找她们问责的规矩还是头次见,有人不服气地反驳,“夫人,恕老奴多嘴,若是下面的人本就不服管教,或是仗着主子的喜爱,或是对我们这些管事心有埋怨,故意使坏,我们岂不是冤枉。”
此话一出,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有几个管事更是站出来连声称是。
说到底,这些人并未把南絮这个新夫人放在眼里,只不过瞧着段文裴坐在一旁,言语间多有收敛。
南絮不急也不恼,静静地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眼见着南絮悠哉悠哉地接过玉祥递过来的团扇轻摇,管事们渐渐生了怯。
老话说得好,不怕大吵大闹又打又骂的,就怕这种温温柔柔,杀人不见血的。
“诸位既然说完了,该听我说了。”她柔柔一笑,站在前头的几位年老的管事心肝猛颤,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几步。
“诸位刚才所讲,不无道理。所以,为防此类事情发生,烦请各位一会在玉茗这里登记造册,记录每个人的详细信息,不仅要记下你们自己的,还要记录下你们手下管着的人的。”
“当然,不可乱记,也不可随意记录,待你们记完,我还会安排人再给你们下面的人单独造册,若经比对,信息对不上的,差别大的,查实故意隐瞒者,轻者罚月银,重则给十两银子赶出府去。”
她说得无半分迟疑,仿佛这些话,这些流程早就了然于胸。
段文裴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真真切切地打量起自己的妻子。
他眼神热络,南絮察觉,转头眼神交汇在一处,段文裴眼底的赞许明晃晃地闯入她的眼帘。
南絮自信地笑了笑,指着玉茗捧出来的册子问他,“伯爷意下如何?”
底下那些义愤填膺的管事也纷纷望过来。
说到底,这府里做主的还是主君,他们这些人不说功劳也有苦劳,虽也晓得‘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也得顾全脸面不是。
真要闹将起来,还不是新夫人闹个没脸。
见段文裴久久无言,有自觉得用的想上前转圜气氛,“伯爷,夫人想是还不知道府里情况,待我们慢慢说给夫人…”
“既交给你管,你决定便是。”他薄唇轻启,半点余光都没给上前说话的管事,只盯着南絮拿在手里的册子,“我瞧瞧。”
南絮面上不显,心里却极为满意,暗想这人还算说话算话,顺手便把册子递了过去。
“既如此,玉茗,带着管事们过去吧。”
有人心里不服气,还想上前理论,却被左右拦住。
先前众人瞧着新夫人被安排住在静园这么偏僻的住所,以为不得伯爷喜爱。
再加之南絮年纪轻,又是侯府出身,难免碍于脸面,即使有不满意的地方,也不会初次见面就给她们出难题。
哪里想得到南絮竟然丝毫不惧,况且段文裴也发了话,这个时候再撞上去,岂不是自己送上门,让南絮拿住杀鸡儆猴嘛。
日子还长,且走且看。
识字的下人不多,南絮让玉祥和蒋嬷嬷也过去帮忙,花厅里只剩南絮和段文裴二人。
短暂的沉默后,段文裴把册子推到南絮面前,“这是谁的主意?”
册子很简单,不过是收集下人们的姓名籍贯等基本信息,值得细品的是最后两栏标注了所记之人在府里曾经的过往,可有犯过什么过错或者得过什么赏赐,领了什么罚,又擅长什么,以及近身相熟之人对自己的评价。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其实最能快速地了解一个人的品性习惯。
见他问,南絮也不瞒着,“这是阿娘教我的。”
偌大的侯府庶务就是在阿娘的掌控中紧紧有条的进行。
提及母亲,南絮话里话外的骄傲自豪,让段文裴神情微变。
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归于平静。
半晌只道:“你阿娘,很好。”
*
段文裴本打算带着南絮逛逛伯府,不料刚出静园,余荣过来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只得把带着南絮熟悉伯府的重担交给了刘回。
望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南絮终于松了口气。
也不知为何,自昨日和他从宫里回来后,她就有些怕和他待在一起。
总觉得十分煎熬,没有一个人待着自在。
她摇摇头,只当自己和他还不熟悉。
顺着假山登上观景楼,整座伯府便映入眼帘,南絮每看一处,刘回便指着详细介绍,不出半日功夫,南絮便对整座伯府的布局了解的七七八八。
顺着一排柳树往前看,南絮指着掩映在树下的一角青砖绿瓦问那是哪,若不是她眼神好,险些都没看见。
刘回支支吾吾片刻,方道:“是伯爷常居之所,广文阁。”
嗯?
这广文阁到静园的距离可真够远的。
第17章
“怎么这么远?”段文裴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曲折回廊,眉峰微蹙。
昨晚从暗牢出来后,他便让余荣以天香楼为中心,朝四周扩散探查。
赵怀珏好女色,若来得真的是他,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赵家之人于他是身上痈疽,难免烦躁,加之静园这地方并不常来,心境不同,周遭一切事物都变得碍眼。
身后跟着的仆从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静园是伯爷成婚前吩咐人收拾出来给夫人住的,伯爷可以抱怨,他们可什么都不敢说。
段文裴不觉加快步伐,出了回廊,绕过影壁,余荣迎上前禀报。
“不出爷所料,就在爷遇刺前两日,距天香楼不远的酒楼里住进伙从塞外来的香料商人,属下拿着赵怀珏的画像询问了酒楼里的掌柜和侍应,都说其中有个胡商的随从和画像上的人有七八成相似。”
余荣拿着天香楼附近的地形分布图,点着距天香楼不远处的一座酒楼。
这地方段文裴有些印象,若站在酒楼屋脊上,正好可以时时观察天香楼的动静。
“这伙商人如今在何处?”往书房走了两步,段文裴顿足问道,脸色已十分难看。
余荣不敢隐瞒,“听说…已经出城了。”
“听说?”段文裴睨着他,手里拿着的地形图已经捏成一团。
余荣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这个时候不说出点有用的信息,必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爷息怒,不是属下们无能,而是这伙人实在是狡诈,咱们的人只追查到城门口,守城的说他们出了京都,再往外便如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不过…”他支支吾吾,不似往日耿直的性子。
眼看段文裴眸光变冷,余荣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位酷似赵怀珏的随从,在那两日进过天香楼。”
刺杀事件后,天香楼早就清查了一遍,段文裴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但凡有疑点的人全都处理掉了,这件事为什么现在才查出来?
阳光透过树枝落下满地碎金,斑驳地洒在深青色的衣襟上,像浓墨深处点染的鎏金,翻腾涌动,他高大的身姿前倾,压得人喘不过气,“说吧,为何现在才说?”
他清楚余荣的本事,天香楼又在他眼皮子底下,若不是有其他顾忌,余荣不会这种反应。
眼看四周仆从并未近前,余荣方上前低声道:“这随从进天香楼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位女扮男装的女子,两人举止亲密。”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下,段文裴摩挲着指腹看了他一眼,心里隐有猜测。
便听他继续道:“这女子正是夫人的闺中密友,殷家小姐殷瑞珠。”
所以,之前才会忽略这人的身份。
毕竟,夫人和殷姑娘是顶好的手帕交,殷家又和赵家从未有过什么往来,谁会料到一向男子打扮的殷瑞珠会和这人扯上关系。
热气蒸腾,树间隐有蝉鸣,段文裴揉了揉眉心,心中却出奇地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