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己此次入蜀并不是毫无所获,探查刺客是其次,更深的还是要查清楚兵器库武器失窃之事是否与赵家和翼王有关。
果不然,被李君己探查出,京都与蜀地一直都有隐秘的火器交易,只是蜀地早就是铁板一块,家族势力错综复杂,任凭李君己天大的本事,也理不清其中的关窍,别说找到源头了,便是各处的上家下家都没摸清楚,抓了几个小喽啰也是一问三不知。
如此,只得往京都里递帖子,请示圣意。
当时帝王问他的意思,他说先退出来,从京都着手。
只是这位刚和皇家攀上儿女亲家的右都御史忙着表忠心,在折子里立誓,再容他些时日,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李湛在御前极力附和,帝王决断不下,让他二人从京都和西蜀同时探查,总会摸出点有用的东西。
倒不成想,有人比他更快动手。
把手里的笔挂到笔架上,段文裴合上案卷起身,“走吧,去瞧瞧关在暗牢里的那人。”
*
任外面狂风呼啸,暗牢里却静的可怕。
发觉有人进来,关在最里侧的身影缓缓动了动,待抬起头,正好看见段文裴石榴红的衣角。
“竟已有月余了…”
他兀自喃喃,前言不搭后语。
段文裴垂头看了眼,明白过来,刺杀是在他被赐婚后,平日里他又不常穿这样的衣裳,自然能推测出这是刚新婚后的打扮,以此推测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日子,倒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心细的人。
和聪明人说
起话来,总会容易些。
他淡淡道:“说说吧,这次入京,赵家派了谁来?或者说,秦氏许了你们什么好处,才能让你们这些低阶的‘屠獠’为她卖命。”
‘屠獠’是赵家的家生刺客组织,向来有傲骨,即使是最低阶的也不会轻易听命除主君外的人。
听他一语道出自己的身份,刺客并未觉得意外。
进京来的兄弟都在那场刺杀中死了,他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留着他不过是还有用处罢了。
他未抬头,用沉默回答了段文裴。
余荣想让人打开牢门,他有的是手段,不信撬不开这人的嘴,却被段文裴伸手拦住。
屠獠都是硬骨头,未必有用。
相较于赵家,对于这种从小就被抱离父母身边,当成杀人武器一样培养的刺客,他总是有些怜悯之心。
他蹲下身与牢里的人平视,不疾不徐道:“屠獠里多是晋、元、周三家的子弟,小时候我身边也跟过两个屠獠,就是周家人,一个叫周贵,一个叫周全。”牢里的人似乎动了动,段文裴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所以,除了想留一个活口外,也是因为在你身上看见了他二人的影子,你知道的,当年若不是周贵和周全舍命相护,我未必能活到今日。你们周家的人真的是…”
最后两字他说得很轻,牢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扑到牢栏处,紧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段文裴,恶狠狠道:“周家人真什么?够傻?天真?若不是你表现的野心勃勃,周家怎会选了你?你说过的,赵怀州,是你说的,你要带着周家的人走出屠獠谷,你要还周家人自由,结果呢?哈哈哈哈哈哈,你根本斗不过秦氏,你斗不过她,你干什么要承诺!是你,害了我周家!”
穿过尘嚣的记忆在眼前苏醒,段文裴有短暂的怔愣,当年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周家的屠獠渐渐和眼前的人影重叠,剥离开,是往昔血淋淋的悲剧。
他垂下眼,再抬首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他起身站远了些,“既是周家人,来的便是赵家本家人了,秦氏三个儿子,能让你们心甘情愿听命的,想来也就只有那个即将成为赵家少主的四公子赵怀珏。”
那人还在控诉,只是听见赵怀珏的名字,眼神有片刻的躲闪。
段文裴勾了勾唇,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身后的咆哮也慢慢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不,来的不是四公子,不是他!!”
*
一夜无梦,南絮醒来的时候,天光还未大亮。
她伸了伸懒腰,转身朝外,还想再睡会,却冷不丁地瞅见临窗软榻上鼓起的‘大包’。
揉了揉眼睛,又揪了几下胳膊,确定不是梦后,南絮忙掀开被子看了两眼。
幸好,衣衫齐整。
她挑起床帐往那头观望,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晨光熹微,给那张深邃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情,薄唇也微微翘起好看的弧度。
美色谁都爱,南絮也不例外。
若是这人性子不那么冷,不和侯府有着根本上的冲突,或许时日一久,她也能和他做对和和美美的夫妻。
可惜啊,事与愿违。
“可惜什么?”
突然的出声,让南絮惊地捂住了嘴,她竟不知不觉地小声说了出来,更没料到刚才还睡着的人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帐帘放了下来,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南絮没出声,只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阵窸窸窣窣后,室内归于平静,等南絮再挑帘往外看,屋里已经没了段文裴的踪影。
她拍了拍胸脯,“呼,吓死我了。”
“你很怕我?”
“啊!”
南絮跌回床内,只露出双眼睛与长身玉立在床前的人对视。
“不…不怕,只是没料到伯爷会过来歇息。”
她没上妆,白日挽起的发散在脑后铺了满枕,愈发衬的脸儿小巧精致,皮肤光滑白嫩。
在她咬得嫣红的唇瓣上停留片刻,段文裴错开视线,“起来吧,刘回已经带着人在外面候着了。”
在南絮满脸疑惑中,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转过珠帘,出了内室。
第16章
花厅里,两人对面而坐,时不时传来碗箸轻碰的声响。
想是厨下得了吩咐,早食做得尽善尽美,可着南絮的喜好,毫不含糊。
南絮心里疑惑未消,嘴上却吃得香甜,余光偶尔瞥过,只落在对面之人修长的手指上。
直到双双停筷,就着漱口的空档,刘回进来掖手候在廊下,段文裴朝他点了点头。
便见刘回朝外拍了拍手,便有几个小厮抬着口大箱子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伯府的田庄铺子账册地契。
段文裴指着道:“我不擅打理账目,你既嫁进来,往后这些庶务就要劳你费费心了。”
南絮正含了口茶水,鼓着腮帮子,满脸不可置信。
他和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把伯府的偌大家财交到她手中,也不怕她转头全给他变卖了!
段文裴像是能窥探人心一样,把她的假想扼杀在摇篮里,“放心,这些东西有一大半都是宫里赏赐,说起来不算可以变现的产业,宫里也专门拨了人打理,你只需要每年年下核对一下账目,或是闲暇时去瞧上两眼,避避暑、赏赏景,便是再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
南絮起身走近,拿起最上面两本账册大致翻阅了下,见记账的方式稀疏平常,账目也清楚,方笑着点了点头,“伯爷既然信我,我定帮伯爷打理好这些产业。”
还未出嫁前,大嫂刚嫁进侯府的时候,都是她帮着阿娘理账,这些对于南絮而言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他既有这个心,她也不是扭捏的人,遂即让玉茗带人把东西收起来。
眼看着东西收了下去,段文裴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不动,南絮莫名,“伯爷还有事?”丝毫忘了今日也才新婚第二日。
蒋嬷嬷站在后面,闻言一张老脸成了苦瓜色。
小祖宗诶,难不成把自己夫婿往外撵不成?
段文裴并未理会她的疑问,只放下茶盏,扬了扬手,“让她们进来吧。”
花厅里乌泱泱地涌进来二十几个下人,看衣裳料子应该是有些身份的管事,南絮微愣,随即身子坐正,拿出当家主母的款来。
她怎么给忘了,既是管家,可不得和这府里各处的管事打个照面,顺带着立立规矩。
刘回语中带笑,上前介绍,“夫人,这是各处掌事的管事,伯府开府后他们便在这里了,虽说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也算得上老人了,今个带来让夫人过目,也请夫人示下。”
话毕,便有两个带头的老嬷嬷站出来,领着众人行大礼跪拜,“我等见过夫人,贺伯爷、夫人大喜。”
这事来得突然,幸好南絮预备着要赏赐下人,早早准备了荷包,忙让人拿出来分发下去。
有几个人精,悄悄掂了掂荷包的重量,一脸谄媚地高声道谢。
南絮轻笑,缓缓点了点头,“我年轻,又是头一遭,以后少不得依仗各位,小小见面礼,各位留着吃酒罢。”
“夫人客气了,只要夫人有什么吩咐,我等必竭尽全力。”
“就是,就是,夫人您就瞧好了,我老刘做事您就放一百个心,您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