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摇摇晃晃,人的面孔半明半暗,几乎看不清神色。
“饶恕?”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语气,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你在祈求我饶恕你吗?”
“阿列克谢先生,求、求您了……我还有家人……他、他们不能没有我……”
阿列克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饶有兴致地笑了。
“如果你真的有这么在乎你的家人的话,你就不会在赌桌上输掉房子、妻子以及你的孩子们。哦,对了,还有你的忠诚。”
被捆在椅子上的家伙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着嘴唇,哀求地看着对面。
阿列克谢后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你背叛了我。”
与此同时,后现代化锋利设计的写字楼内,顶层环绕式落地窗的明亮办公室。
“您背叛了我。”
落日的余晖不设防地从四面八方照进来,像一层温柔的纱幔。
女人坐在大班椅上,姿态闲适,眼神却像一把开刃的刀。
“费多尔先生,我记得我已经告诉您了——如果你再敢发表关于我的不实新闻,你将要为此付出代价——但现在看来,您完全没有将我的忠告放在心上。”
费多尔坐在一把与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塑料小板凳上,背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每当他想要站起来就用蒲扇般的巴掌将他摁坐回去。
“何、何小姐,我可以解释……”
他笑得像哭,脸色苍白,额头不住往下滚落汗珠。
“解释?解释什么呢?”
何长宜新奇地问:“解释关于您母亲银行账户上来源不明的一万美元,还是解释你从贝特街73号匿名信箱中拿到的材料恰好出现在了这一期的报纸上?”
费多尔嗫喏着,艰难地吞咽口水,看上去快要晕厥。
“这、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何长宜慢条斯理地反问:“还能有什么误会呢?在挥霍了我的善心之后,您还想再试一次吗?”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不避不让地直直盯着对面。
“费多尔先生,我很遗憾,但您得为此付出代价。”
地下室。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阿列克谢放下腿,站起了身,垂眸看向椅子上正挣扎着抬头哀求看向他的叛徒。
“求、求求您了……我求您,求您……”
于是阿列克谢恍然大悟般说道:“别担心,你的家人会很安全的。不过,除了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你,还有谁会去伤害他们呢?”
话毕,阿列克谢表情一收,重新变回冷酷模样,抬腿向投进光线的地下室大门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处理掉他。”
在彻底离开地下室之前,他背对着里面,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做干净一点。”
写字楼。
“您猜,我会怎么处理您呢?”
何长宜的语气温和,听起来甚至是和煦的。
“考虑到您的不实报道造成本人在名誉和经济方面的巨大损失,似乎无论我对您做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呢。”
费多尔恐惧地盯着何长宜,以及她手中把玩的被锯短了枪管的猎熊枪——巨大到夸张的口径,可以轻松掀起成年雄性棕熊的头盖骨。
“我可以赔偿,无论是多少,我都可以赔偿!”
“只是赔偿吗?”
何长宜苦恼地说:“可难道您不知道吗,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啊。”
她不紧不慢地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停在费多尔面前,用枪管抬起了他的下巴。
粗粝的枪管断口和火药的硝烟味,费多尔浑身抖如筛糠,巨大的恐惧几乎击垮了他。
如果不是两个保镖铁钳般抓着他的肩膀,记者先生就要跪着去抱她的双腿。
“求、求您……我还有家人,我不能死、不能死……我、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任何事吗?”
何长宜饶有兴致地反问:“那您应该会很愿意公开指证您背后那位指使者吧。”
费多尔一愣,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当看到对面不带一丝笑意的眼神后,他反应过来,拼命点头:“我愿意,我很愿意!我还有录音,所有的录音!他们都不知道我把每次对话都录了下来!”
何长宜放下了猎枪,赞叹道:“费多尔先生,您可真是个伪君子。”
费多尔抽搐般扯了扯嘴角,像笑更像哭,死死地盯着何长宜,直到她对两个保镖吩咐了一句“带他出去吧”,这才劫后余生般的瘫软下来,被人架出了办公室。
夕阳余晖将要耗尽,办公室灯光自动亮起,落地窗上映出何长宜的身影,以及她身后神出鬼没的乌鸦先生。
“真让人惊讶,您居然就这样放过了他。”
米哈伊尔轻快地抱怨道:“费多尔是个相当狡猾怕死的家伙,抓住他费了我很大的力气呢。”
何长宜看向窗外夜景,街边路灯逐一亮起,如拦腰捆住城市的一道道金色锁链。
“费多尔确实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不过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他的那篇报道吓坏了不少债务人,他们迫不及待地排着队来向我还钱。”
何长宜转身看向米哈伊尔,笑眯眯地说:“就这一点而言,我还是很感谢他的。”
米哈伊尔夸张地耸了耸肩:“‘隐藏在黑暗的钟国女魔头’——我以为您会对自己有更高的个人评价呢。”
何长宜走向办公室外,漫不经心地说:“如果顶着恶魔的名头就能在峨国畅通无阻的话,我不介意让费多尔再多炮制一些不实报道。”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咕哝道:“只是恶魔?陛下,您看起来更像是将在地狱登基……”
他摇了摇头,拔腿追了上去。
当米哈伊尔将要赶上何长宜时,一个戴着耳机、西装革履的家伙恰到好处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将他挡在外围。
“契卡。”他摘下一边耳机,面无表情地说,“你靠的太近了。”
米哈伊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上下打量面前的家伙,忽然又笑了,用耳语般的声音说:“瞧瞧,这不是我们的小尼克吗,怎么了,你终于说服老板为你额外支付男|妓的工资了吗?”
尼古拉转头,仔仔细细地扫视克格勃先生,从他的眉心到咽喉再到心口,手指微动。
米哈伊尔恍若未觉,依旧端着一张活泼的笑脸,以及堪称恶毒的调侃。
“真让人惊讶,你居然还活着,我以为阿列克谢早就把你卖到东欧的杀人俱乐部了,像你这样优质的货色一定可以卖出最高的价格——他是怎么放心让你留在陛下身边?”
尼古拉终于开口:“契卡,如果不想死的话就闭嘴,我不希望让何小姐感到为难,虽然我并不介意杀了你。”
米哈伊尔夸张地小声惊呼:“哦,真的吗,那真是太让我感到荣幸了,不过我可不介意送你去死——你是喜欢心脏病突发,还是直升机坠毁?”
尼古拉摘下了另一只耳机,仔细地将耳机线缠绕好,放进了胸前内袋。
“那就来试试吧,契卡,没有氰化钾,你还能用自己的双手杀死哪怕一个人吗?”
米哈伊尔也收起了笑容,褐色的眼球折射出无机质的光芒。
“那就试试吧,我很好奇信号旗都教了你些什么东西。”
剑拔弩张,双方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蠢蠢欲动。
“喂。”
走在最前方的女人停下了脚步,声音听起来有种见怪不怪的平静,看起来简直像是在调解家里猫狗打架。
“随便你们做什么,但别在这里,不要弄脏我的地毯和墙纸。”
尼古拉问:“只要在外面就可以了,是吗?”
何长宜想了想,认可道:“注意别被人拍到。”
尼古拉认真地说:“我会把拍到的家伙一起处理掉。”
何长宜颔首:“好孩子。”
米哈伊尔大声地抱怨道:“您实在太偏爱他了,您不能总是过于关照智力障碍人士!”
尼古拉扯松了领带,解开了衬衫纽扣,又撸起了西装袖子。
“契卡,注意你的言辞。”
米哈伊尔往下压了压帽檐,肆无忌惮地嘲讽道:“怎么,我伤害到你脆弱的小心脏了吗?”
尼古拉突兀地笑了:“我也很想知道,你的心脏是否和你的嘴一样坚硬。”
何长宜继续朝前走去,身后已经打成一团,其他人都是一脸的见怪不怪,只有莱蒙托夫和列夫凑在一起,小声而热烈地讨论:
“你赌这次谁会赢?”
“依旧是契卡……你知道的,尼克是很强,但他只会杀人,如果不能杀人的话……”
“你说得对,在这方面,克格勃的办法确实要更多。不过尼克学的很快,我相信他这次一定会赢。”
“押多少?”
“一周的工资,不含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