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动了动,近似嗤笑,眉宇间是冰冷讽刺。
…
苏冼文的出现,效用是明显的,也是不可预料的。
自那日之后,皇帝足三天没有再踏足长生殿,一直在御书房内就寝。
興庆宫内所有素白的衣袍,全部焚毁。
太医和大宫女们每日来报郦兰心的状况,见过了苏冼文后,她就没有再疯癫乱跑过了,也开始不再常常以泪洗面。
只是整个人像是彻底没了魂魄,一个字都不再说,每天就望着窗外的天发愣,两个丫头陪着,和她说话,她在吃食上的状况渐渐有了改善。
但是改善的速度,却远逊于她身体衰弱下来的速度。
第四日的时候,宫女们惊恐万分地来报,她换下的贴身衣物里,见了一点红。
那是要小产的迹象。
太医院集体在御书房跪禀请罪,兴庆宫灯火彻夜。
所有的舌头都只说一句话,要想保住龙胎,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可以一试了。
谭吉垂首:“陛下,若陛下要保夫人腹中之子,唯有一路。”
龙案后死寂。
然而若是龙胎真的保不住,只怕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姜胡寶则是流着冷汗,全然是拼一把,咬牙:“陛下恕罪,奴才有些蠢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姜胡寶咽了咽口水,才道:“陛下,那姓苏的和姓许的算个什么,这两人,一个不成气候,夫人那日见他还活着,看过了就安心了,这些日都没再说要见,可见夫人心里根本不将他看得多重,只不过是有些患难见真情的情分罢了,另一个,短命之相,能不能人道都还两说,夫人尚在许家的那几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可见他就是个废人,可夫人与陛下您不过一年,就有了喜讯,这大势在谁,岂非一目了然?”
“夫人如今腹中是陛下的龙种,夫人对那两个不是亲生的丫鬟都视若珍宝,对亲生的儿女,那还用说吗,夫人将来为陛下诞下皇子公主,更是不可能再将那两人放在心上,自当是以真正的夫君为重的。”
“陛下就将那两人当成给夫人逗趣解闷的玩意儿也罢,等夫人安了心,病好了,还不是陛下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那姓苏的,赐婚、调官,有的是打发的法子,至于姓许的就更不用说了,病病歪歪的,能活几时,陛下,龙胎为重,再者说,夫人当初吓病,不也是因为……”
说到最后,乍然闭嘴。
-
唯王侯可用的四驾马车在清晨驶入宫门,禁军骑卫护行。
多日前,也有过一次外臣入后宫,而这是短短时日内的第二次。
但这一回,像是一阵冷寒的清风进入宫阙禁城。
腿脚不便的病弱之人,上下需要扶助,从马车下来之后,由禁军推入兴庆宫。
姜胡宝亲自接的人,他好歹也是坐到内侍监少监的位子,行走到何处不是被奉承谄媚,然而那轮椅上的白衣之人,面色病白冷凝,莫说是奉承,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他病瘦得快撑不起衣袍,气血枯竭,但那一双眼极亮,神情肃穆,依稀还有当年少年将军的遗魄。
姜胡宝倒吸凉气,一时都不知到底谁是戴罪之身,气得想要仰倒。
一旁的小黄门则是上来低声安慰:“少监别气,这姓许的从崖州回来到现在一直如此,跟具尸体似的,嗐,他都快死了,您也知道,要死的人嘛……”
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姜胡宝收敛起气,撑着笑到他面前,低声先将事情粉饰着说了一遍。
“许公子,该说的话咱家都说过了,你……”
“走吧。”轮椅上的人冷然出声。
姜胡宝“呃”地愣住。
“什么?”
许渝抬起头,沉眉:“你的话说完了,接下来要去哪,就走吧。”
姜胡宝一噎,险些呲牙。
最后退后两步,朝退远的禁军挥手:“走走走。”
…
殿门緩缓开启,庄重沉肃。
御书房和寝殿偏殿不同,禁卫、宫侍,望眼去列立成群,却极静极严,若是前朝臣工入殿述职面圣,即便几朝元老,也是会不由自主屏息的。
许渝就是在这样压迫凌厲的气氛下,见到的新帝。
他病了多年,流放崖州又被带回,全身不知衰竭了多少根血脉、多少处脏腑,眼睛却还是好的。
托他这双废腿的福,他没有下拜,而是坐在轮椅上,看见了龙案后曲指撑着额颞的帝王。
他身上穿的是白衣,苍白的淡冷,而帝王则是玄黑红纹的龙袍,沉重而凌厉。
在目锋交碰的一瞬,骤然君臣尊卑消尽,只是男人对上男人。
在他警惕地观察时,龙椅上的帝王也在眯着眼睥睨他,打量。
不过两个呼吸,他看见帝王的眉心有微微的舒展,唇角略有讽笑。
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皇帝此刻为何发笑。
他形容潦倒枯弱,无权无势,而皇帝则是年盛力强,天华英傲,实话实说,许渝知道就算是自己鼎盛时,也难比过眼前的新帝。
若论权势地位的斗争,他毫无疑问败,但此刻却是另一场剑拔弩张。
他已经三十,较眼前的皇帝,要大多岁,而男人之间,许多事,只是对上一眼,就心照不宣。
更何况,他今日能坐在这里,从一个远流的囚徒,坐到御书房的龙案前,背后隐匿着的东西,即使龙椅上端坐的帝王再居高临下地以冷酷不屑加以掩饰,也争先恐后的曝露了出来。
皇帝对他,可谓如临大敌。
宗懔冷冷睨视下首病弱苍白的人,心中冷笑之余,更不免生出劣气戾气。
如此一个庸庸无能的病秧子,也不知有何好惦记,她实在是瞎了眼睛。
而思及那些堆成山被焚烧的白袍,他更是下颌紧绷,杀意几欲溢出。
但又极快抑制下去。
只不过那一瞬而过的狠厉,下首的人竟然好似看见了,骤然凝眉。
进而唇动,是想要说出什么。
宗懔不以为意,漠然冷笑。
翰林院出身的苏冼文亦不过能说出那些话来,眼前这个,又能有什么新花样?
毫无威胁。
下一瞬,便见那许渝开口了,声音沉冷——
“陛下既心爱兰娘,为何要百般加害于她?若要置她于死地,何不给个痛快,毒酒白绫,一了百了。”
宗懔瞳仁猛缩,目光骤变暴戾,杀意毕现。
第162章 if线(二十) 孽始孽终
许渝说罢,毫无惧色,直迎上皇帝噬人般的眼鋒。
御书房沉重的阒静之中,他看到皇帝面容上极尽复杂的情绪,有戾气滔天的杀意,也有权力最顶峰者被悍不惧死的蝼蚁挑衅后感到荒谬可笑……
而在一干阴鸷凶劣之下,许渝平静地想,应该还有恼羞成怒。
那一瞬,他便知道,眼前的帝王,是动了真情的。
皇帝本是撑颞斜看,此刻已然坐正。
狭眸浓深过墨,阴鸷睥睨他时晌,兀地勾唇,似笑非笑:“你以为朕不敢杀你?还是你觉得,你活不了几日了,就可以不知天高地厚。”
许渝面不改色:“渝一介罪民尔,陛下若要杀我,易如反掌,便是陛下不杀,我也命不久矣。”
皇帝目中戾沉,微笑:“哦?你不怕死,那你许氏其余人呢?”
许渝倏緊了面色,而后亦笑了出来:“吾曾闻,自古以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国祚延长,任法御人者,虽救弊于一时,败亡亦促。今我许家犯谋逆之罪,全族或斩或流,已然服于国法,从于刑罚,若是陛下如今要因私再重兴刑狱,无人能挡,只不过,陛下若突然要翻我许氏的旧罪,怕是会讓朝中再人心惶惶吧,朝中诸公又如何能想到,陛下是因私举公呢。”
皇帝但笑不语,但唇角已经有压下之迹。
许渝说罢这些,緊接又道:“且恕我一问——”
他目光骤然出现几分凌厉,以及再不掩饰的愤怒:
“陛下是否,也是这么威胁蘭娘的?”
话音方落定,皇帝脸色彻变:“放肆!”
如此便已是回应。
许渝不惧,知道自己想的不错,更加怒目而视:“陛下贵为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唾手可得,为何非要占夺一人?既知她曾嫁过人,却百般介意,又何必非她不可?既非她不可,她也已然侍奉君侧,又为何耿耿于怀,以至傷她至此,害她神智尽失,生不如死?”
“難道这就是帝王之胸怀,这就是帝王之情意?如今陛下自己可曾觉得痛快?!”
语速愈快,到最后是怒吼。
“你闭嘴!!”皇帝猛然暴喝,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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