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御案后疾步而出,戾指他面,一字一震:“朕可以剐了你。”
许渝目中充红,猛地咳喘几下,沙哑道:“陛下当然可以,陛下是天子。”
他笑得讽刺:“陛下掌生死权柄,天下莫敢不从,只不过陛下不尝人间苦乐,不懂世间情爱,只知道利诱威逼,果真,孤家寡人也。”
死死盯着面前形销骨立,病得快死,却还有胆量狂妄的人,宗懔浑身筋脉隆涨,发指眦裂。
回身臂展,将壁上悬劍瞬抽出。
劍指轮椅上许渝之面,切齿怒笑:“朕利诱威逼?你这么懂情爱,難道不知她也不是只爱你一个。”
许渝直面劍鋒,平静下来:“我从来都希望,她不要只爱我一个。”
宗懔掌指一紧,又道:“那你如願了,她入宫之后,早就把你忘在脑后。”
许渝:“我恨不得她将我忘了,她若是真的把我忘了干净,就不会承受更多痛苦。”
说罢,他又盯着举剑的皇帝:“陛下说这些,究竟想道出什么呢?是想说蘭娘贪慕富贵?还是想说兰娘无情无义?”
他双手抓紧椅上扶手,目中烧起火一般,倾身向前:“兰娘究竟是否贪图榮华富贵,究竟是无情无义还是太过重情重义,陛下心中難道不清楚?!”
皇帝的脸色黑沉,极其難看,。
“陛下心爱她,却屡屡傷她,殊不知若真爱一人,就应当以她的心意为重,以她的苦乐为重,而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毁了她一生。”许渝一字一句,沉声道,“陛下尽可以杀了我,可以将兰娘身边的人都杀了,看看将我们都杀了,能否换回陛下真心想要的东西。”
他道罢,微垂眼,不再言语,冷待生死。
数息死寂,面前闪烁锐利寒光的剑锋竟是缓缓退去。
许渝抬眼。
皇帝移了剑,神情敛去了暴戾杀意,转而是冰冷。
“朕不杀你。”
皇帝嗤笑道:“真杀了你,她豈不是要一辈子记你,你以为朕会讓你得逞。”
“你说朕不懂情爱?朕只知道,若是真心爱一人,就绝不会容许他人分夺一丝一毫。你无私?不,你只是无能。”
许渝眉心倏沉。
皇帝冷笑着,沉声:“若不是你无能,无力左右你族中参与谋逆,又豈会让她受你许家连累,入宫为奴?”
“若不是你无能,无力为她谋好后路,也撑不起她在你许家的地位,又何必把她拱手让给他人。”
“说到底,你就是个废物,废物,当然没有争的资格。”
许渝面色不动,只紧握扶手的指节渐渐因紧压而泛白。
皇帝收剑入鞘,似笑非笑:“朕与你不同,只有朕能庇護她,也只有朕,能让她一生安享榮华富贵,况且,她如今腹中怀了龙种,朕与她,还有我们的皇儿,自然会好好过下去。”
听到此处,许渝才脸色微变,倏然睁大眼。
皇帝居高临下,睥睨他:“她病了,你与那苏冼文,是朕为她找的两副药,若是尔等好好配合,待她病好了,自然有你们的好日子过,若是不识好歹,敢动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朕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许渝垂眸,无声黯然低笑,笑中千百意绪,难解难明。
不过半霎,就再度平复了呼吸,却是不再愤懑,而是平静淡声:“陛下何须胁迫,和离之前,我曾与她说过,此生只願做她的兄长,望她再寻良人。妹妹有难,做兄长的岂能不顾。我自然尽力而为。”
此番话倒是有几分意料之外,宗懔微眯起眼。
许渝抬眼:“只愿陛下金口玉言,日后能待兰娘真的好,让她安享荣华,而不是受尽风刀霜剑。世间之事大多难以善事善全,若是将来,陛下心意有变,求陛下思顾今日之言,无论如何,不要再伤她。”
直到此刻,宗懔才算是真正正视面前这个病枯潦倒之人。
先激后恭,所谋不过同一事。
他许渝命不久矣,罪人之身,自然不可能護持她一生,而她也不可能再走出宫闱,既如此,索性破了帝王心结,要九五之尊一个金口玉言、绝难忘却的承诺。
如此恳恳忧虑之真心,难怪她念念不忘,便是疯了,也记得这是依靠。
想到此处,皇帝心中冷笑起来。
“轮不到你来教训朕。”宗懔沉声道,抛过这句,扬声唤殿外来人。
宫侍们应召小跑进来。
“陛下。”
“带过去。”
“是。”
第163章 if线(完) 如醒如空
深宫晨静,珠帘欲卷。
許是因为残梦难醒,神痴亦苦,近些日长生殿中总是晨鼓方报晓,就活泛起来。
許渝到殿外时,从殿中被唤出的两个丫头都是大吃一惊,醒儿不是将军府出身,只是惊讶,而梨绵则是直接淚淌了下来,啻啻磕磕地话都说不好。
实际上她们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又何尝不是万般煎熬,眼看着最重要的人神志不清,一点一点枯萎虚弱,然而四周却一个能够真正信任的人都没有。
苏冼文的出现让她们看到了一线生机,而现在这份希望才是真正亮了起来。
抹着眼淚,梨绵从宫人處接过手,由她和醒儿将許渝退进殿中。
刚开始她还想说些话:“二爷,娘子她……”
許渝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整座殿宇静极,只有脚步声与輪滚的响动。
慢慢向深處,绣金纱幔褰起,珠帘挂于玉钩……越过一层又一层华貴奢靡的屏障,最后终于在窗邊貴妃榻上,见到那道痴痴看着窗外的人影。
她的发散披如乌瀑,依旧肤如凝脂,依旧秾颜柔态,然而双眸中无光无亮,像是一尊美则美矣,无魂无魄的泥偶。
即使她應当是听到了他们自殿外进来的动静,但她毫无反應。
她也瘦了,瘦了许多。
明明从前,她从来没有在吃食上委屈过,她从前是个无论如何都好好过日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人。
在眼眸映出她模样的那一瞬,许渝几乎痛得忍不住躬下身来。
从前做好的准备一刻间尽数崩塌瓦解,从崖州被带回京城的一路上,他强撑着,强忍着,想过无数种可能,行尸走肉,不曾流过一滴眼泪。
但这一刹,却是泪决,甚至无法立刻说出话来。
梨绵和醒儿也是不断地掉泪,寂静伤悲,总是痛人心扉。
屏风之后,皇帝驻步,无言看着。
良久,方才见到里处輪椅上的人撤下捂面的手,朝窗邊的妇人輕唤。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哽咽,与平常的声线不大相同,且刚开始叫得又沉又輕,她便动也不动。
许渝便接着唤,一声,两声……从兰娘,再是兰心。
未曾数究竟多少声后,窗邊的人终于有了反應。
并不是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懵懵懂懂地,追寻本能一般,缓缓转过脸来。
两厢目对,相顾本应病难识,尘满面。
然而悲寂之间,霎然千行泪。
影随身而动,褪下窗沿,如蝶振翅曲风盘飞。
她扑到他怀中时,轮椅都向后退移数寸。
慌乱喃语、低弱哽咽、最后到颤抖的哀哭,连哭亦是小心翼翼,仿佛不敢惊梦,只怕梦醒。
她混乱里还听得出二爷两个字,手攥他的衣袍攥得几乎扯破。
他亦紧抱着她,抚着她发,沙哑叹息:“别怕,不怕了……”
哀泣痛语,屏风处亦是听得清楚的。
皇帝掌握成拳,食指之側紧压摩挲着墨玉扳指,暗輕滋吱作响。
终究,还是没有动。
-
乾昌二年,秋。
迟迟未选秀充填后宫的新帝忽然下旨,册封了一位貴妃,且因贵妃喜得孕息,为给龙胎祈福增益,要大赦天下。
朝野惊哗,只因这位贵妃名不见经传,亦非京中哪位贵女,而是掖庭有罪宫女出身,据说家中就还有一个平民兄长,也是无官无职。
如此身份,却一封妃便是贵妃,帝心爱重可见一斑,这还只是刚怀上,便要大赦天下,若是将来真生下皇子,就是因爱登后,腹中子立为太子,怕也不稀奇了。
臣工震动,自然奏书谏言如乱纸纷飞。
然而新帝却不是宽待臣下、更好说话的先帝,闹腾了一阵,就被压了下去。
龙嗣乃是国本,先帝无子,以至朝纲大乱,如今贵妃有孕,新帝便看得如眼珠,宫中的殿宇随便换着住,太医院的圣手日日随行。
……
离兴庆宫最近、赏景最好的一处,是蓬莱殿。
太妃们已经陆续移出宫城,往各地行宫、封地,宫里也无后妃,蓬莱殿便空置了许久,近一月方被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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