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冼文猛地抬首,目中熠熠:“臣无可辩解,更不敢欺君,臣心甘就死,只是,臣为一人辩冤!”
皇帝脸色更沉。
“陛下,微臣知道,臣与她的事,您必定尽皆知晓,可既然知晓,您应当也明白,她何辜!”苏冼文咬牙,“况且,微臣与她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微臣一厢情愿,她被牵連获罪,无依无靠,是微臣以她亲人的下落为挟制,让她不得不从。宫城不通于外,臣不知她,她不知臣,是臣心生妄念,才糊涂犯上,请陛下赐臣死罪,只求陛下放过无辜之人!”
话语情切至真,感人肺腑,然而苏冼文再磕过头,抬首却见皇帝目中骤然暴涨凶恨,一刹间心中大惊。
正要再张口,却没了机会。
“好,好得很……”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冷笑着连连点头:“当真是一对苦情鸳鸯,连说出的话都这般心有灵犀。”
“她说是她以情分逼迫于你,你说是你趁人之危,还都要以死相替,果真情深义重啊。”
苏冼文震愕:“蘭娘她——”
“放肆!”皇帝骤然怒喝。
如此亲密的称呼也是他能叫的么。
阴鸷睥睨地上跪着的清薄文臣,胸中戾念翻涌,若不是理智之余还思及最要緊的事,只恨不能即刻碾死了他。
苏冼文却彻底受了刺激一般,膝行两步,磕头后扬声:“陛下!臣愿就死!只求陛下告知臣,兰娘是否还活着?!”
皇帝不语,冷冷睨视他。
心中一霎便知晓了答案。
苏冼文只觉浑身紧绷的气力一松,几乎想要喜极泣笑,一线希望便足够了。
“陛下!”他噙血含泪,“请陛下明鉴,此事确是臣一人之错,兰……她为臣求情,只是因为她良善,真正的罪过在我!生为大丈夫,如何能让妇弱替我顶罪受过?陛下尽可赐臣死罪,只求陛下饶恕她,放她一条生路,臣,万死甘愿!”
皇帝的脸色黑沉,忽地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后妃私通前朝之臣,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放她?”
苏冼文一愣,唇瓣轻动几下,没有立刻开口。
皇帝沉声:“说。”
苏冼文深呼吸几回,带着几分破釜沉舟:“陛下,枝上之花美矣,时人为折花而闯入旁家宅院,难道是枝头繁花之过?此间事亦如此,臣御前求娶,究其根本,与她何干?若是她知晓,必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于我。陛下若知她,便懂得她绝不是朝三暮四、得陇望蜀之人,既然陛下要了她,何不好好相待?若是,若是陛下真的不愿再对她有所怜惜,还不如……不如放她出宫!又或者是将她移到别處,权当日行一善!”
皇帝无言一瞬,而后兀地大笑起来,那笑里带着嗜狠的凶意,抬手直指他。
“朕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苏冼文瞳中骤缩,立刻又下拜:“陛下!臣若有说错之處,陛下尽管治臣的罪!只求陛下饶过她!”
皇帝的神情极度阴沉,垂于侧的掌握拳又放,最后还是将视线从地上移开,微仰首,从齿隙缓舒出劣戾之气。
正欲唤殿外宫侍,殿门处骤然有惊哗之声,且越来越盛,大宫女们的劝阻和两个稚嫩丫头的叫声,以及那道孱弱惧怕的哭声。
宗懔脸色一变,疾步向外。
一出殿外,便瞧见那从长生殿里跑出来的妇人,长发如瀑垂散,此时已是寒秋,她却连鞋都未穿,只着罗袜,此刻拉着两个丫头欲跑难跑,被一群宫女围在中间,正拼命抗拒着宫女们手上要给她披上的狐裘。
她近些日都不爱喝药,睡下睡醒的时辰也都不定,谁能料想她却在现下太医来看诊的时候醒了。
她此刻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拉扯,像是掉入陷阱挣扎不脱的困兔,一片混乱中,哭得可怜可哀。
宗懔额颞猛跳,根本看不得,大步下阶:“都滚开!”
宫女们聞声吓得大惊,连忙收声退开,只有梨绵和醒儿还被拉着。
然而他的“解围”并没有换来她的亲近感激,他甫一靠近,郦兰心就和见了老虎的兔子一样,害怕得僵在原地,但那姿势分明是想要牵着两个丫头跑。
“二爷。”她惶惶不定,瑟缩着叫他。
宗懔从宫女手上接过狐裘,在离她还有几步的地方站定,忍耐让他的面上紧绷到极致。
此时,身后一道急促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焦急呼唤:“兰娘——”
宗懔目中一凛,回首。
偏殿殿门处,是拼了命想要闯出来,被禁军拦阻的苏冼文。
此刻他的面上除了悲怆,还有难掩的惊愕。
悲怆思恋自然是为了郦兰心,而这惊愕对准的却是一身白衣的帝王。
显然方才一片寂静之中的那声“二爷”,在场的无人不聞。
苏冼文呼唤过后,喉结滚动,震惊望着面前情状。
而皇帝的脸色则是一刹那间铁青难堪到最极点。
打破致命死寂的是突然的一阵小跑的声音。
宗懔转头,就看见方才还惶恐不安的妇人一下被摄了魂一般,松开了那两个丫头的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偏殿殿门的方向,然后从他面前直直掠过去。
离得这些距离,她听见了苏冼文的呼唤,眼睛看不清,却直接奔了过去。
甚至也不怕他这个“二爷”了,忽略他如同忽略一团空气。
宗懔眼睁睁看着她跑到苏冼文面前,费力想要推开那些禁军,一边哭一边拿着那面铜镜照,像是确认了之后,扯着苏冼文的衣袖大哭出来,而苏冼文也潸然满泪。
那边是旧情相见痛煞悲煞,这边却是针落可闻的窒息极寒。
宫侍们僵立在周边,不敢稍有抬头,而离得近的姜胡宝已经汗流浃背,连素来镇定的谭吉都鬓额冷湿。
良久,闻得皇帝低低一声短笑。
那价值千金的狐裘随即被毫不留情地掷于散着飘坠落叶的尘地。
第161章 if线(十九) 缘去缘来
興庆宮里一场悲天泪地,在惊哗混乱里骤然终止。
郦兰心的身子太弱,痛哭伤心是极损耗气血的事,更何况她本就身怀有孕,在蘇冼文想要推开阻拦在他们之中的禁軍时,她晕了过去。
禁軍与宮女们的反应极快,前者将蘇冼文重新押制,后者在眼瞧着女主子身形有些不稳的时候就已经冲了上去。
皇帝将人横抱起来,侧睨跪下地上眼眶泪红、目中悲伤不甘的文官。
“兰娘——”蘇冼文哽咽痛吼。
皇帝收回眼,冷掷两字:“带走。”
禁軍即刻动作起来,而蘇冼文則还是挣扎不断。
皇帝抱着人转身入殿,阶下的太監則是快步跑上来,一下凑近跟前。
“苏大人还不收声,要是徹底惹怒了陛下,遭殃的可不止你一个人,难道不为你族亲友朋想一想?”姜胡寶压低声,精确快速如鸟掠过隙。
苏冼文霎时僵住,面上的肌肉因为强行忍耐而微微颤抖,目中通红。
姜胡寶直起身,对禁军道:“暂且押到东边的废殿去关着,等候陛下旨意。”
禁军相视一眼,将人押走。
…
是藥三分毒,即使是心藥,亦是如此。
苏冼文这味心药用下来,让郦兰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她是在第二日醒来的,而醒来之后,哭不再是放声痛哭,而是怔怔地麻木流泪,那面这些日里手不肯释的铜镜,也被弃在一边。
梨绵和醒儿靠近她,被她牢牢地抓住手,但她不再带着她们逃跑,只是在殿里坐着。
太医过来,她亦不抗拒,宮女们接近,她也没有反应,就是默默地滑泪,肉体在现世,而灵魂被則封锁在旁人无法知晓理解的另世。
直到皇帝匆匆自前朝赶回来,进殿前,依旧换下龙袍,变作一身白衣。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郦兰心抬起头,在他越走越近的时候,她愣愣地站起来,望着他,不再瑟缩躲避。
那时皇帝的脸上升腾愕然,那是一种有所期待但不敢立刻确认的惊喜,更放緩了脚步。
直到她突然抄起一旁端来的药碗,狠狠砸向他。
宮侍们惊叫拦阻,太医们径直跪下。
她的神情也变了,惊恐至极的疑惑,深喘着气,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看着骤然出现在阳间的厲鬼。
而殿内的混乱让她害怕得捂住耳朵,两个小丫头扑上来把她抱住。
宗懔挥开身旁乱叫着的一干宫女太監,死死盯着龙榻上的人,在手臂交叠的缝隙里,看到她充斥惧意敌意的泪眼。
低头,则是身上被药汁徹底染毁的白缎,那深色的黑流淌浸透,刷洗不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