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倒映出天云,倒映出山水,自然也倒映出他和她的面容。
无比清晰的,最真实无疑的面容。
郦兰心的眼力本是较弱的,但那湖水太清晰,而离得又太近,所以只要去看,就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眉心一点一点地,慢慢蹙起,像是疑惑。
身旁的人没有发觉出她有任何不对,她迷蒙犯痴的时候太多了,能够高兴又安静地站着看风景已经是乖顺无比。
她看一看那湖面,又抬头去看身边的人,来回好几下。
她低头转头时的速度很慢,和她勾起唇角压平的速度一样慢。
缓而又缓地眨眼,瞳仁渐渐缩起来,最后不再看向湖面,而是定在身旁人的面孔上。
此时他终于微拧眉:“怎么了?”
…
几近无风的湖面本是最平静凉和的,湖上舶集,禁军的战船列围随行护卫帝王。
直到帝驾所在的御船突然喧哗生变,试图安抚的挽留、充斥惶然骇惧的尖叫、紧接是惊怒的暴喝、咆哮、此起彼伏的惊呼……
最骇动心脉的,是最后坠水的响声。
一前一后,两声。
落水声过后,整片湖面惊哗骇叫炸起,禁军战船急速向中合围,禁军一批一批地向下跳。
皇帝跳了,他们如何能不跳。
……
这一日之后,小半年来的所有变化、无论好还是坏,全部回归原点。
从湖中被救起,郦兰心昏迷了整整三日。
夏秋交际的湖水已经趋向寒凉,更何况她本就身子不好。
这一次的落水,她方才养好一些的身子,彻底转向虚弱。
而醒来之后,竟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副模样,说话很混乱,只哭,哭着哭着又会晕过去,一整天醒着的时候少之又少。
而但凡她醒着,也是除了梨绵和醒儿,谁都不让接近,
就是对着这两个丫头,她也不时惊惶,要拉着她们去镜子前照上许久,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才愿意和她们面对面对着。
至于和宗懔,自然也再没有了先前的柔情相处,但凡他走近她,她虽然还是会很小声地叫他“二爷”,然而她脸上神色显然警惕畏惧,惶惶地瑟缩到角落里。
不论他穿什么样的衣服。
莫说白锦、白缎,就是他现在披麻戴孝,也无用了。
只第一回,他想要强行接近她,而她则是忽然惊恐叫起来,险些咬了舌。
他只能退却。
太医院的圣手数天数夜的会诊,议策,然而都是徒劳无功。
汤药、丸药、食物、水饮,她开始用得越来越少,食物两个丫头去喂,勉强喂得进一些,而药几乎喂不进。
每日就是抱着一面铜镜,坐着痴痴发愣。
有时也说话,却是和两个丫头交代,要记得躲好,要拿好镜子,不然会被抓住,被抓住了,就会死的。
没过多久,她就出现了一次很长时间的昏迷。
这一次昏迷,她被诊出有孕了,一月有余。
御书房彻夜烛明。
太医院使负责将太医们会诊的结果上禀君前,大概就那些字句,“疯症反复”“心存死志”“郁郁难安”“情志崩毁”……
“陛下恕罪!夫人再如此下去,形如油尽灯枯,只怕龙胎渐渐长大,会,会母子,母子俱……!”
龙椅上,皇帝的脸色铁青阴鸷,黑沉如渊,厉眸中杀意汹涌。
久寂后。
“那,去子留母呢?”
“若要去子留母,必得用烈药,小产还会失去精血,夫人如今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啊!”
皇帝猛然起身,掌下横扫过案,碎裂声震骇,霎时满地狼藉。
“一群废物!”
殿中所有人皆不敢言语,大气尚不能喘息,狠狠屏气。
未知过了多久,谭吉上前更换茶水。
窑盏轻落御案之上,即将退下时,
“传旨。”沉声。
“陛下?”
“召……”皇帝额颞筋浮,极尽忍耐,终于开口。
“先召苏冼文来。”一字一句,嗜恨切齿。
年前自州府清查赋税归来的功臣中,只有一人不曾分派、升任新职,抱病家中至今;而自崖州流放之地领命带人回京的马车,早已入京,只不过皇命旨意,罪人入京后,于宫外看押安置。
不是到此刻地步,他本是不可能——
谭吉一顿。
随后神色未动分毫,恭敬应:“是。”
第160章 if线(十八) 莫失莫忘
这世上万事离不开始终因果,孽因孽果,坏始坏终,到底还是要了断。
禁軍群马飞驰,完全是以抄家拿人的凌厉速度,进入已经封锁多日的竹复巷蘇宅。
破门而入之时,宅中奴仆们惊惶惧怕,而坐在院心树下的薄俊人影却自顾继续饮下杯中苦茶。
密集如雷霆的重步逼近声驟止身前,甲胄寒光刺入眼中。
蘇冼文放下手中杯盏,抬首,眼下是黯淡倾颓的青黑,眉目里却是不曾动移的坚定,清沉如云遮之暗月。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
蘇冼文惨淡一笑,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此时他依然有所牵挂,但一切都即将烟消云散。
从椅上起身,正欲跪下接赐死圣旨,面前的禁軍将领一挥手,身后两名禁軍跨步上前,左右将他制住。
禁军将领冷声速道:“陛下有旨,召蘇大人入宫面见。”
苏冼文一愣,惊愕。
“带走。”
…
前朝外臣入宫,都是跟随内侍指引,进御书房面圣。
而不穿戴官服冠饰、仪容憔悴灰淡,直入天子寝宫,大抵本朝开国以来,也是只此一次。
苏冼文心中震疑愈深。
当今天子性情阴刻狠厉,他自覺难逃一死。
几乎所有男人都不可能接受来自其他男人的“觊觎”,更何况是掌中皇权極盛的帝王。
他知晓无论蘭娘于皇帝而言究竟是禁脔也好、玩物也好,还是皇帝真对她有些微真心也罢,一旦涉及到觊觎、欺君、犯上,最后的結局都是惨烈异常。
这数月来,他日夜辗转反侧,在最初的恐怖降临时,他惊过悲过痛过醉过……在囚狱煎熬一样的日子里变得释怀过,最终,还是选择清荡荡地去接受这始料未及、命运捉弄一般的人生結局,只是心中还是放不下那一人而已。
禁军到来时他想过白绫鸩酒,但却没有想到此时此刻的境地,磨砺过后的直覺无可避免地感知到诡谲怪异。
天子若是怒極憎極,一道圣旨,便能凌迟他,若是要折磨他亲手解恨,选在寝殿之中岂非太过,可难道,不杀他?为何呢?
是不是,是不是蘭娘还没有——
赫然惊疑之间,押送的禁军猛然摁他跪地,宫砖的纹路寒凉透骨,膝上震痛。
苏冼文脊背弯下,勉强半抬起头,眼前掠过一片浮金缎白。
“陛下。”
“陛下。”
“……”
苏冼文艰难挺直脖颈,然而臂膀手臂上被施加的力極重极狠,与那无形的皇权一样沉重,轻易将人压得脊背也无法直起,只能匍匐跪地。
直到几个呼吸后,压制他的力道驟然离开,他才倏地向前一晃,咳喘出声。
情势的改变发生在无声之间,没有下令的声音,大概是皇帝轻描淡写挥了挥手而已。
禁军与宫侍尽数退出殿外。
苏冼文掌撑于地,缓缓抬起头,抬到仰起。
龙椅分明并不在高台之上,然而跪地的人却只有仰视才能面对帝王天颜。
他看见皇帝冷鸷的目锋,緊接是那一身白袍,不合时宜地,心中震动之余兀地泛起几缕奇怪,无他,皇帝着白实在有些违和,此时皇帝的白袍上連龙纹也没有,发冠也极简,如此清孤文薄的穿着,与那杀伐阴厉之气难以相适,反倒穿出几分索命噬人的意味来。
怪念一瞬而过,喉中泛起咸腥,他俯身下拜:“罪臣,拜见陛下。”
声音沙哑,但无丝毫颤抖。
下拜之后,上首迟无回音。
脊背上却丝丝起凉。
他知晓必定是此刻帝王目光如刃,对他起了杀心。
苏冼文暗叹,到现如今的地步,还有何退路可言。
只是他还有未解的惑。
他直起身来,再拜,磕了重重的响头:“陛下,请赐臣罪!”
这一回,话音落后,不再是死寂。
头顶降下皇帝的冷笑,声沉近冰:“汝知罪?”
苏冼文:“臣自知死罪。”
“你不为你自己辩解?”皇帝冷冷道,“私通后宫,此为极刑之罪,非斩首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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