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她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也是娇痴迷茫,而疯痴至此还是要听话,足以见得她对許渝,真心的依赖与顺从成了习惯和本能。
她自顾自依赖着自己的,毫无保留地展露从未露于人前的脉脉温柔、可怜可爱,全然不顾,也无法看出,更明白不了旁人的滔天暴怒,切齿嗜恨。
她一边喂着,又小声絮叨起来:“苦着夫君了,待会儿用些果子壓一压。”
药净了,她捻起一颗蜜饯,放入他唇中。
而后她又自己端起另一碗药,搅着热气,皱着眉头。
宗懔咽下蜜饯,眼一寸不曾离开她面:“怎么了。”
她怅然,小声:“都喝了这么久的药了,我也没能……”
她只当这药是助怀胎的药,从前在許府,她常常喝。
宗懔微眯起眼,压下眸中寒意,从她手上拿过玉碗。
“早晚会有的。”舀起药,喂她,“养好了身子,想怀多少个,就给你多少个。”
郦兰心方咽下一口药,听见这话,险些呛着。
又惊又赧,不敢置信:“二爷,你,什么时候这么嘴坏,青天白日的……”
然面前的人神情冷漠,捻丝帕给她擦了唇角,淡淡:“又忘了。”
她一怔,低头:“夫君……”
…
宫女将空了的药碗从内殿端出,未几,内殿彻底静下。
安神的补药起效极快,入喉之后片刻,人便开始嗜困,被抱上龙榻时已经睡得深稳。
宗懔在榻边坐下,眉宇间冷戾深沉,目锋锁着妇人恬静睡颜,掌抬起,缓缓掐住她脖颈,要收紧时,又倏地放开,转而,为她捻被。
宽袖玉白锦垂,祥云金线暗纹粼动。
此时他的衣冠穿着,与往日是截然不同的,他喜玄色一类的深色,玉白之流的素雅文气之色,他一概不用。
然而他这些日都着白,着常袍。
便是这长生殿内,带有龙纹、黑红之色的装饰摆置,全都换了个干净。
一切只是因为她看不得。
宗懔垂眸看着身上白锦,心中冷笑,怒气戾气压抑了许久,越压,越重,他只怕不知何时,他真的会想亲手掐死她。
她疯了。
那日她拿着金簪刺杀他,他尚等着她清醒之后与她算账,她却疯了。
醒来之后,她被宫女扶起来,发着痴愣,谁叫也不理,谁说话也不应,看起来浑浑噩噩,笑也不笑,哭也不哭,刚扶下床走了两步,看见隔断的红绡幔,她猛地惊叫起来,挣开宫女们跑出殿外,险些自伤。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惊忙禀报,他疾入了殿内看她,而看见他后,她倒是不要自伤了,而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她是装的,然而在他提及苏冼文的时候,她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眼里空空荡荡。
她对着他,无比的乖顺,他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随他牵着走,随他把她抱上床榻。
直到深夜,宗懔在一阵闷疼窒息里醒来。
她竟然一直没有睡,又或者是她突然醒了,醒了之后,她拿着床上的软枕,用尽全身的力气捂在他的面上。
想要将他闷死。
她当然不可能和他抗力,他轻而易举就把她掀开,而她终于显露出了疯痴的另一面,被他推开后,她又换了双手,想要掐死他,自然也被压制下来。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懼意和恨意,在看清的那一瞬,宗懔猛地一躬身,心口不受控地震痛。
她往日是那样性情温柔隐忍的人,要懼恨到何等地步,直到疯了,也不忘要杀了他。
她满面苍白,尖叫着,杀他不成,她又要往床下跑,他暴怒要拦住她,挣扎纠缠间一起滚落下去。
她咬他踢他打他,恨不得咬死他,等到她先爬起身来,像是意识到她杀不了他,她转身就朝床柱上撞去。
宗懔目眦欲裂,拦腰抱住她,然而她却挣扎得更加厉害,他再次劈晕了她。
而这样的反复毫无意义。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的疯癫愈甚。
只要是醒着,要么到处乱跑,要么就是寻死,见到他,惊惧无比,手边有什么东西都朝他扔,拿着树枝当刀子要戳死他,到了晚上就抢烛火抢灯油,要点火烧寝殿。
他大恨大怒,恨不能将她扔出宫去,恨不得直接弄死她,到了这个地步,一个正常的皇帝,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在将这么一个疯得厉害的妇人留在身边。
但他就是下不了手,他最怒的时候,强扯着她到兴庆宫门,暴吼要把她扔出去,然而回首看见她哭得乱七八糟,害怕恐惧的样子,他眼里赤红的要冒出血来,把她甩到墙上,狠狠咬住她脖颈。
他开始给她喂药,让她睡得越久越好,只有睡得那么深,她才会乖乖呆在他的怀里。
直到某一日,她从深睡里醒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太医过来,他刚换了身上的药,只着一件白绸中衣,皱眉服药。
她不知道在帘子后躲着看了多久,突然冲出来,在场的人都吓到了,正要阻拦。
然而她没有和先前那样疯狂,而是猛地抱住他。
抱了很久,像是抱住救命的稻草,抱住经久别离终得相见的故人,抱住希望。
“……二爷,喝药了,二爷……喝了药就能好了,二爷……”她开口,喃喃着哭。
她口中的二爷,是她的前夫许渝,忠义将军府的次子,常年在家中养病,最常穿白,苦药不离半步。
而宫中的宫人除了国丧,都是不能穿白的,御前更是,这是她疯了之后第一次看见穿白衣喝药的男人。
或许是恐惧了太久太久,再不抓住一点微光就生不如死,她把他认成了许渝。
宗懔的惊愕转瞬为深极的震怒憎恨。
他一瞬就甩开了她,可她又重新缠了上来,哭得那样可怜,那样让人心碎,小心翼翼地要给他喂药,和他说对不起,和他认错,她痴痴傻傻的,真心却还是那颗真心,旁边的宫女们甚至都开始眼眶泛红。
宗懔更恨,而这恨里又夹杂着许多他不肯承认的恸。
她重新抱上来,痴痴地,渴望地看他,那眼神里的柔情比那日城门时还要深,还要动人。
他忽地就没再甩开她。
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是如何对待许渝的,他对自己这么说。
于是他就这么伪装了下来。
她的疯病,也变得没有那般歇斯底里了。
他也如愿见到了她是如何对待许渝的,和对待他的模样,全然不同。
她在他面前的那些不情愿、为难、躲避……在许渝那里,全都是不存在的。
她对许渝,温柔、体贴、甚至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也不为过。
甚至她可能有些将对那两个小丫头的感情也投注到了此时,她对他百般地痴缠,却也不是全然带着情-欲的色彩,更像是反复摩挲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夜晚床榻间,她更是主动,夜夜都说要为他生下孩儿,缠着他极乐倒颠,甚至不让他出去。
醒了之后,就问他要是有了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如此柔腻,如此甜蜜,让人舍不得不尝,然而吞下却与毒药无异。
她的主动不过是因为许渝身体虚弱,无力自主,她的小心翼翼不过是因为许渝孱弱,要仔细对待,她的依赖听话也是因为许渝待她珍重,事事先她安排做主。
宗懔清晰感知到心中的恨越积越深,而事到如今他也不只是恨她了,连他自己他也是恨的。
当初他逼她,不过是怒她为旁的男人不愿封妃欲逃出宫、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恨她为了旁的男人以命相搏不惜抗旨。
若她当时薄情寡义,舍人保己,或许他反倒愿意原谅她这回,但她却非要摆出那副重情重义的模样,他不杀苏冼文与许渝,实难平恨。
而如今,他却拿她再无办法,他就是把许苏二人都杀了又如何,她已经疯了,再疯,也不过如此了。
而他呢?
明知她现下疯癫,明知她此刻的情爱依赖都不是给他的,他却无可自拔地沉沦顺从,食髓知味。
堂堂帝王,要以他人之面目去窃取一个疯妇的情爱,何其可笑,
何其,屈辱。
宗懔猛地站起身,拂袖向殿外。
太医院使已在外等候良久,正要下跪。
宗懔摆手免了他礼,神情厉漠:“进去。”
太医院使立刻快步朝内跑去。
时晌,又疾从内殿出来。
在龙椅下首跪而垂首:“陛下。”
皇帝侧肘撑着扶手,扶额垂眸:“如何了,她何时能再好转?”
“照实说。”冷声。
太医院使擦了把冷汗:“启禀陛下,先前臣便禀过,夫人的疯症并非一时受惊所致,受了大惊吓只是诱因,夫人的郁气积重日久,夫人曾经过兵乱、牢狱、又失亲失故、日夜战战,本就与心病只一线之隔,如今骤然崩断,就算用尽药石,也,也难保夫人能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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