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无伦次,冷汗比眼泪来得更快,连求恕的话都是混乱的,在那封信纸的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此时此刻的境地比那时囚困暗无天日牢狱中的日子还要恐怖百倍,也残酷冰冷百倍。
她自以为是的安然无恙、日夜祈祷的战战兢兢,不过是皇帝掌中的一点碎灰玉屑,连玩弄的价值都没有,只是被冰冷地睥睨,看看蝼蚁的挣扎还能可笑到何等地步。
他已然将她的所有都彻底查清。
而她跪下之后,抬头只见皇帝的眼神更加阴戾,那一丝怒极反笑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皇帝冷笑了一声,俯身掐住她的臉颊:“朕当初倒是看走了眼,你成日做出那番不情不愿的模样,朕以为你只是担忧那許渝,却原来你朝三暮四,还想着第三人。”
“那你和朕翻云覆雨之时,想的是他们两人之中的哪一个?”字句如刀,刮肉见骨,
“当初兵乱是許渝送你出城,为你费尽了心思,可如今他远在崖州受苦受难,你却早将他忘到了天边,在这宫里还有心思和蘇冼文缠绵悱恻,私定终身,讓他冒着風险与你鸿雁传情,听说他还在外一直为你寻找你曾经养过的两个丫鬟,一前一后两人为你殚精竭虑,如此看来,朕还小瞧你了,你当真有本事,水性杨花,四處招惹,活脱脱无情无义的荡妇。”
说罢,直起身,松甩开她。
酈兰心臉色惨白如纸,心中如同千刀万剐,但她不断点着头,喉咙里隐约有血的腥味:
“陛下,陛下说的,都对……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当初入宫之前就引诱了蘇大人,也是奴婢,不甘在宫里受罪,求他想办法讓我出去,都是奴婢一个人的错!”
“私通也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先传口信给蘇大人的,陛下,求您不要怪罪苏大人,当初他是一心为了朝廷才去查案的,是奴婢知道了之后,一直缠着他,利用他心软,千方百计求他用功劳换奴婢出去,所以,所以陛下,求您,要杀要罚,都由奴婢一人承担——”
她泪如雨下,连“我”也不再敢用以自称,试图将罪责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而头顶却只传来帝王寒冰般的声音。
“你一人承担?”一字一顿,“宫女私通,本就是罪过,你既侍奉了朕,便是后妃,后妃私通,更是罪无可赦,自古以来后宫有淫乱者,当處极刑,你想一人担罪,可曾想到要受何等刑罚?”
“轻则斩首绞杀,重则车裂凌迟。”漠然睥睨而下。
酈兰心愣了,如坠冰窖。
砸入耳中的字如同烧得赤红近血的尖锐铁针,一瞬间,极致的恐懼讓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战栗,
而这股驚悚已经不是神智心理上的,而是真真正正身体的本能反应,胃腹翻绞,几欲作呕。
极刑。
车裂,凌迟。
她的脑中天旋地轉,泪水直直地从眼眶里驚懼地淌下来。
看着她恐惧到僵滞的模样,皇帝却诡异地语气轻了些:“怎么,怕了?”
他倾身下来,长指将她散乱湿黏在鬓颊边的一丝发抚开:
“你到底侍奉了朕这些时日,朕也不是全然不念情分,朕说了,你犯了错,朕不舍得罚你,让旁人替你受过,只不过,下不为例。”
酈兰心呆呆地看着他,瞳仁缓缓缩紧,直觉下一瞬要听到更为残酷的话——
“朕让你选,你自己,或者是那苏冼文。若是他死了,你便不用死了。”皇帝用指腹摩挲她臉上冰凉湿滑的皮肉。
郦兰心的呼吸倏然凝滞,下一刻,身体颓然垮下,跪也跪不住,朝后重重跌坐。
她摇着头;“不,不……我,我不能……”
皇帝却并不肯放过她,半蹲下来,握住她肩头,冷笑:
“你不舍得这个?那好,朕可以下旨,换成許渝,你自己选,让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替你受过。照朕说,你选许渝,要明智得多,崖州多飓风海啸,重病之人流放去那里,本就活不了多久,而苏冼文,还有仕途可走。”
郦兰心睁大眼,如受洪击,淹没般的窒息,难以置信。
眼前帝王的面容比恶鬼还要恐怖,笑着,却仿佛百鬼尖啸。
他不止是要剜她的心,更是要亲手用刀把她割成最卑鄙无耻的模样,他要她往后余生都牢牢记住,是她害的人,要她的魂和魄永远活在煎熬痛苦里。
而一个堕落到泥底、再没有尊严可言的禁脔,是不需要捆绑与锁链的,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可能了。
而此时,她木僵的反应让眼前的人更加不满,皇帝微眯起眼:
“怎么,你不肯选?朕已经给了你恩典,你若是不选,朕替你选。”
话音落下,他便看着她终于又有了反应。
她唇瓣颤抖着,怔怔地,仿佛灵魂脱体,只有肉身麻木存活:“我,我选我……”
声轻如飘,很难听清。
宗懔戾拧起眉:“什么?”
此时她的神情恓惶空茫,唇有咬出的血色。
“我,选我,”郦兰心颤声,目中是极致的悲哀,泪已经要流尽,“陛下,是我的错,欺君的是我,送信私通的也是我,是我一个人的错。”
她挣开他的手,朝后膝行退远一些,重重地磕头:“陛下,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私通之事,许渝根本不知情,苏大人也是因为我不想在宫中做宫女受苦,百般哀求他念在昔日情分救我出去,他才会铤而走险、御前求娶,都是我用情分逼迫的他,他真的是无辜的!”
“我替他们去死,凌迟也好,车裂也好,求您放过他们,求您……”
她不断痛苦地哀求,彻底到了崩溃的边缘,额头磕得红肿青紫,却没有看见面前帝王的脸色骤然沉至狠厉暴怒。
郦兰心浑身颤抖,上首没有回声多久,她就磕头磕了多久,直到一股橫猛的力道将她狠狠提起。
她惊惧地对上皇帝铁青狠厉神色。
“你倒是勇气可嘉,”他噙着嗜血的笑,“朕看你是不知道凌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剥皮拆骨。
“朕改主意了。”他忽地嗤笑。
“他们两个都得死,”重狠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而且,朕还要你看着他们死。”
郦兰心先是呆住了,紧接着,喉中溢出一声尖叫,她开始拼命地挣扎,绝望与恐惧让她此时此刻的疯狂都显得如此凄惨。
这一刻她的人生彻底地被摧毁。
她还有什么呢,她小时就是孤儿,父母连埋骨何处都不知道;许渝是她最大的依靠,却带着重病流放,九死难有一生;苏冼文对她倾尽心力,是她最后的希望,如今却要受她连累,断送一生,因她而死;梨绵和醒儿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距那日彭城被迫分别已经一年有余,一大一小两个无根无基的女孩儿,在这世道流浪漂泊,如何活得下去?
她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皇帝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相反的,他轻而易举压制住了她,并且强橫禁锢着她,将她半抱半扯地朝偏殿外带去。
一出偏殿的大门,凛冽的寒风就袭刮而来,在这刺骨的冰冷里,掺杂裹挟着浓恶的血腥与腐烂。
她被强行钳制着抬头,看向殿宇外阶下,汉白玉的宫地血污一片,横散着数个不成人形,却还在呼吸的东西。
似乎是人,然而血肉满地,头发被血染得全部黏成毡状,手脚断肉断骨,只有筋连着,虚弱的哀嚎却极其惨烈,恐怖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情状。
那一瞬,她的挣扎也消失了。
皇帝紧揽着她,逼迫她去看,唇压在她的耳边:“这是诏狱里提出来的人,看好了,凌迟和车裂,只会比他们现在的样子痛苦百倍千倍。”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往后究竟会多么残酷残忍,告诉她这都是因为她不识好歹,是她的愚蠢和违抗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而当他终于肯停下的时候,才发觉怀里的人许久不曾挣动过,像是彻底乖顺下来。
宗懔压沉眉心,正要俯首去看她。
下一刻,怀里的人猛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那样的凄厉,那样绝望,而后她竟然直接就挣推开了他,轉身朝殿内飞奔而去。
那一瞬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愣住,宗懔自己也惊骇了两分,但只一霎就彻底变了脸色。
一个从未习武的柔弱女人,无法与沙场征战的将帅拼气力,然而一个疯子却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勉强制住。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宗懔瞳中骤缩,疾猛转身朝她追去,身后是奴才宫女们此起彼伏的混乱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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