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诏狱。
这地方血腥气太重,谭吉刚步入的时候,也忍不住皱了皱鼻。
越往深处走,到了一间火光明亮的刑室,倒是气味幹净了些。
“谭少监。”刑官接了消息,转身迎来。
谭吉朝不远处那两座并排放置的刑架看,上头绑着的是今夜方从掖庭狱转来诏狱的两人。
此刻俱是形容狼狈惨淡,尚未受诏狱真正的酷刑,只听了一轮刑官笑语,已然吓的眼颤尿流,左边年老的那个甚至晕了过去,又被泼醒。
“少监,可是陛下又有新的旨意?”刑官问。
这两个掖庭里常年私运宮中物件的太监,到底不是什么根骨硬的汉子,从掖庭狱被押来直属天子的诏狱后不久,就把肚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幹净。
将审出来的結果呈至御前,如今天子身边的近侍少监亲来,自然是有谕旨。
谭吉点了点头:“将那黄正忠放下来。”
刑官朝外招招手,身后的手下人立刻上前,把那老太监解了下来,擒着他双臂,提到谭吉面前跪下。
“陛下,陛下饶命……公公饶命……饶命啊……”老太监涕泪横流。
谭吉漠然垂眼:“陛下留你还有用,但能不能挣出条命来,看你自己了。”
“奴才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奴才也去做啊!陛下饶命啊……!”痛哭流涕,若不是被钳制双臂,已经开始磕头。
谭吉面色平靜,从袖中拿出一封薄信。
“上刀山下火海倒是不必,”他将那信在老太监眼前晃过,“做一做你老本行罢了。”
-
宮宴翌日是旬末休沐,昨夜出宫后,苏冼文又被几名共事交好的同僚拉去夜谈,索性宿在同僚府上客房,今早方才洗漱更衣清理干净,拜别了友人。
一从同僚府上出来,直奔承寧伯府。
承寧伯早在书房等着,书房小厮引他入内。
甫一见到世伯,苏冼文先行一礼。
承寧伯迎上来:“昨夜事情如何?”
苏冼文:“世伯莫急,待我详说。”
两人坐下后,承宁伯接着问:“听说陛下将清查两江的主力都在宴后召去了御书房。”
宫宴一結束,宫外各重臣要臣府上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宴上消息,承宁伯府自也不例外。
苏冼文:“两江赋税是重中之重,陛下自是要细问的,昨夜不过是个开头。”
承宁伯缓点了点头,以示了然,而后顿了一瞬,抬眼。
“那,你昨夜,是否……?”后续的话无需直说。
苏冼文眼中微闪,沉默片霎,郑重点了头。
承宁伯扬眉,长吸了一口气。
“那陛下如何说?是不是不曾答应?”忧疑问道。
不怪他有此问,若是昨夜御前求得了好结果,今日面前的世侄也不会是这副模样了,必定欣喜若狂的。
苏冼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待同僚都走了之后,再冒罪留下求恩,陛下听到我要以功相换,倒是欣然,然后问我要求何人,我便说了。”
“可……说了之后,陛下许久不曾言语,我本以为此事成不了了,但陛下最后说,让我先等着,然后,就让我出宫了。”
“世伯,你说,陛下这是何意啊?”
承宁伯听完,也皱了眉头,沉吟半晌,道:“陛下喜怒无常,治理朝政虽然强硬,但也不是暴虐之君,既然不曾直接拒了,那便还是有希望的。”
“再者说,要赦免戴罪入宫的宫女,需要陛下亲下恩旨,昨夜又夜深了,找人也需时间呐,且放宽心,等着就是。”
苏冼文叹息:“她在宫里一年,我只怕她受了诸多苦楚,不知现在她是否还好。”
……
用过午饭,才从承宁伯府出来。
乘马车回自家宅子,刚至巷口,远远便瞧见厚黄衣袍小厮跑过来。
苏宅里的下人不过几十,自然认得出,马夫一看,那是常跟着苏冼文的小厮之一,一下便拉了缰绳,停下车马。
“公子,公子!”小厮急跑到车边。
苏冼文开了车窗,一撩厚帘,正巧小厮露了脸。
一看,正是这几日他派去蹲守在那黄公公外宅的小厮阿团。
“公子!”阿团气喘吁吁,脸飞着疾跑的红,“那,那黄公公出宫,回他那外宅了!”
“真的?!”苏冼文顿时眼中一亮。
“千真万确啊公子!”
“好,还是你能干,回来赏你。”苏冼文笑道,紧接便催促着车马继续朝里进。
那黄公公不知出宫到几时,他必得赶紧帶着东西过去,错过了这一回,恐怕就没有下一次了。
然而正要把车帘放下,阿团又突然再叫了一声:“公子等等!”
苏冼文顿住,回头。
阿团踮着脚,贴近了车窗,小声:“公子,小的本来一看清楚就要跑回来报信的,没想到被那黄公公外宅的下人发现了,把我给绑了一顿。”
“什么?”苏冼文眉心一紧,“那你可曾受伤——”
“公子别急,我没事儿,”阿团摸着头,讪笑,“本来是要把我打一顿的,还说扭送我去官府,去官府哪儿成啊,我,我就只能实话实说了,然后那黄宅的人去报给那个黄公公之后,他们竟然就直接把我放了。”
“把你放了?”
“是,还让小的给您帶话呢,说宫里故人有话来,正打算给您递消息,没想到这么巧。”
苏冼文倏地一愣,旋即睁大眼。
-
宫宴之后,已经风平浪靜五六日。
随着时间平稳地推移,郦兰心也从先前极度的紧张不安中渐渐脱出身,至少她现在不再彻夜难眠、坐立不安。
到了午后,还能够小睡一番,通常是在东偏殿里。
宫里头的典籍浩如烟海,她被困在兴庆宫,也没别的事做,日日就看书、刺绣,累了,就睡一会儿。
她午睡的时辰每日都大差不差,半个时辰左右,若睡得再多些,就起不来了。
寻常都是到了时间,候在殿外的宫女进来叫醒她。
但今日郦兰心睁开眼的时候,一片寂静。
她轻揉过眼,扶着额头缓缓撑身坐起,乌瀑般的发垂散。
出神坐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回笼。
今日应当是她醒早了,第一回睁开眼身边没人。
掀开被要转身下榻,忽地,顿住。
团花金丝枕边,静静放着两件与御榻极为违和的物什。
一张叠起的薄薄宣纸,隐透纸背的墨迹表明,这是一封书信;书信的一旁,还放着一张花笺。
那花笺上,画着株株兰花,花叶舒展如带飘。
那一瞬,郦兰心浑身血逆气寒。
偏殿内还是无人阒静。
她的指尖颤抖着,将那两件东西拿起来。
先是那精巧秀美的花笺,上头书有一阙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再打开那信纸,落款处,赫然是一“文”字,而内容也不长。
【兰娘,见字如晤。吾不负所期,自京外归来,得卿传信,知卿一切安好,吾心已足。卿且暂忍一时辛苦,吾已御前求恩,不日,即可团聚。】
十指剧颤,信纸与花笺同坠。
而她的眼前一片天崩地陷的黑,恐惧惊惶凝结,直到无法呼吸,仿佛能够听到天地塌裂时震耳欲聋的毁灭之音。
那声音很快从幻觉变成现实,只不过没有幻觉中那般惊恐震撼,反而平静轻微。
只是殿门推开,男人沉稳迈入的脚步声。
郦兰心呆呆地僵坐在榻上,眼睛眨动都不敢。
就这样看着那道晦沉的影投在织金纱幔上、又移到十二扇屏风的绢绫上……最后,笼压到她的身上。
皇帝站在那,如刀锋的视线刮了她许多个来回,细细地打量她每一寸恐惧。
而后微笑:“怎么,见到情郎的书信,不高兴么?”
第157章 if线(十五) 血染玉阙
沉灰如死的阒寂。
地龙与香鼎分明还在燃烧蒸腾,然而驚悚的恍惚里,这座华奢富赡的殿宇中正灌入烈烈寒風,百草枯零,十指难曲,酷严凌厉的霜寒顷刻间便将所有平静安宁彻底摧为瓦砾残墟。
驚恐的重击过后,酈兰心几乎是跌下的床,和所有求饶的人一样,扑着跪倒在皇帝的脚下,哀求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地攥扯龙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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