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
承宁伯府。
今夜屏退了其他人,只伯侄二人对饮。
将任上所遇苦乐说罢一段落,苏冼文抹了把脸,举盏又痛快饮下一杯。
承宁伯自也陪饮,无不欣慰地看向对面比从前晒黑了许多、神色也坚毅深敛许多的世侄。
“这次的税案,办得着实漂亮,想来年后,户部的梁柱,有你一席。”
苏冼文却沉默片刻,有些醺了:“世伯,我想求的只一件事。”
顿了顿,又补充:“一个人。”
承宁伯的眉压了下来,深叹了气。
“你可想过,她如今是戴罪之身,许家所犯是大罪,陛下登基大赦天下,都不曾赦免,就算陛下允了你所求,你也很难娶她为妻,且不说你苏家族老长辈不会同意,将来你的大好仕途,也会因为这件事,授人以柄。”
苏冼文神色未动分毫:“我本就是因为她才出京赴任,几次生死,若非想着她还在宫中受苦,在等着我,或许我都挺不下来。既是我自己承诺她的,我便不能辜负她。”
“至于授人以柄。身正不惧影斜,世伯,你知道我无心于权势,更疲倦与人争斗,户部是是非之地,我是不愿一直久留的,只想调去清净些的地方,苦些累些也罢。这一次在地方上清查税账,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比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更令人厌恶的了。”
承宁伯看着这与从前像也不像的世侄,心中万分感慨。
一样的是清正无邪,不一样的是那比从前坚定沉稳的气质,真正有了能臣的風范模样。
“既然你已经想定了,那我也不拦着你了。”承宁伯道,“只不过,你打算如何做?宫宴上直接求娶?”
苏冼文摇摇头:“自然不是。赏赐下来以后我会尽快行事,这次的大案细节繁多,聖上应该会直接召我们御书房面见,若是聖上不召,我便求见。”
本就是要以功绩换取她出来,自然是接了恩旨就要立刻行事,但他不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的。
他又道:“她如今在宫里怎么样,我一无所知。我到京后,曾带着花红礼物去过那位您引荐的黄公公的外宅,但是不曾得见,我本想求他再送一封信进去,好叫兰娘知道我回来了,安下心来。”
承宁伯沉吟片刻,说:“若是真能求得恩典,信送不进去也不打紧,人要是能出来,以后多的是日子。”
“是这个道理,只是我想趁早让她高兴高兴。”苏冼文笑叹一声。
-
宫宴自酉时末起,因是深冬,天色早已深黑。
殿内宫灯华亮,郦兰心坐在殿北明瓦窗边,不顾大宫女们的劝阻,将窗开着,朝外望。
如今已是戌时末,大殿那边方才燃放过焰火,丹龍赤风,火树凌空。
纵然长生殿内有地龍与焚鼎,宫女们还是极怕她冻着,给她披了厚厚的兽绒被,又不断来换替被中的暖炉,且来一回劝一回。
“夫人,奴婢找人去大殿那边问过了,宫宴就要结束了,您别再等着了,这风越来越大,您风寒还未好呢。”良襄忧心劝着。
郦兰心怔怔地:“……结束了?”
“是啊。”
“宫宴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啊。”良襄有些不解,不知她为何会这么问,但还是安抚回答,“听说陛下龙颜大悦呢,赏赐的圣旨下去,君臣尽欢。”
郦兰心先是身体一僵,而后缓缓躬缩下脊背,像是紧绷得太久,终于能够放松。
“那就好,那就好……”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喃喃。
良襄看她好似终于累了,连忙趁热打铁再劝:“那边的人还说,今夜宴后,陛下还要召见几位大人御书房议事,只怕要很晚才回来,夫人可是累了吧,奴婢服侍您沐浴,早些睡吧,别再等了。”
未料话音落定,方才歇了气力的人,忽然又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她。
“御书房议事?”
良襄被吓了一跳:“是,是啊。夫人,怎么了?”
“可知是哪几位大人?”
“这就不知了。”
郦兰心唇隙间凉气来回,手指攥紧被下,直至掌心被指甲刺得发痛,四肢百骸方暖一些,如今又阵阵发起冷。
“夫人,夫人?”良襄见她忽然又像是发起愣,唤了好几声。
“夫人,您到底怎么了?”
郦兰心闭了闭眼,强自让自己平静下来,心中汹涌而起的不安缓缓抑下。
宫宴封赏都过了,也并未发生什么事,那想来,苏冼文是收到她的信了。
是她想的太多了。
应该没事的。
平静下来后,对着良襄道:“……我没事,只是想再坐一会儿,你们去吧。”
“……是。”
第156章 if线(十四) 罗带同心
良襄所说的禦书房议事要持续到很晚并没有半点虚话,时间之长甚至超出了预计。
郦蘭心在那处贵妃榻上一直等到深夜,轮番进来更换暖炉与兽金炭的宮女们每回都是摇头。
夜色太深,殿内又太暖,漸漸窗外的寒风也吹不散困意了,她就这样在兽绒里不知不觉睡去。
紧绷的心神持续了一整夜,以至于这一觉睡得很沉,彻底陷进了一潭黑水中一般。
极度的疲累中,脑海里对于一直担忧惊慌之事的反应却没放下,未知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意识不能完全放松,不断提醒着她还不能卸下警惕。
她于是在难以抹去的不安中醒来。
而睁开眼,尚且迷蒙的眼神随着脑袋不自主移动的下一瞬,她吓得清醒了。
“嗬”了一声,身体弹起来,没有夸张到立刻坐起,而是整个人狠狠震了一下。
贵妃榻尾,本在禦书房里夜谈的皇帝不知何时回来了,又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旁,更不知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而此刻见她惊起,他也分毫未动,像是一尊浇铸的冰冷铁像。
“陛下……”郦蘭心还未緩过神,称呼下意识脱出口。
而在她喊出口之后,皇帝却依旧不做声。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凝视她的眼神,也都十分古怪。
似笑非笑,又好似面无表情,眼里没有半分先前赫然而怒时的暴烈怒气,而是死寂的平靜。
他就这么盯着她,恍惚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他是想要剥开她的皮,拆去她的骨,挖出她的心和肉来仔细端详把玩。
郦蘭心打了个冷颤,喉咙也不自觉因现在诡异的氛围而堵住,心中开始狂跳。
而在她的不安已经压抑不住浮上面容时,皇帝却微笑了起来,语气温柔:“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朕不是派人说了今夜要晚些回来,让你别等么,下头的奴才如此不尽心,该罰。”
说着,伸出手来,用长指轻緩为她梳整起有些凌乱的长发。
顷刻又从地狱换回人间。
郦蘭心僵了刹那,立刻也舒了口气跟着扯起笑:“是我坚持要在这里等陛下回来的,不关她们的事,她们来劝了许多回了,陛下要罰,也是该罰妾身。”
垂下眸,男人的指腹糙硬,轻抚刮过她的脸,刺麻的触感。
“朕怎么舍得罚你,”皇帝漫不经心,“就是要罚,也是旁人替你受过。”
郦兰心的笑本就维持得勉强,此刻听到他的话,眼里的惊疑若不是假装羞怯地垂下头,早已曝露无疑。
“敬郎爱惜我,我都知道。”
“嗯,你知道就好。”皇帝笑得更深,手钳住她小巧下颌,逼她抬起脸来,“下不为例。”
又和她亲昵温存了一番,皇帝起身,牵她向外走。
浴殿那边已经候着,趁着褪解衣裳的空当,郦兰心扯住良襄,用气音问:“陛下回来之后,你们怎么也不叫醒我?”
良襄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陛下不让奴婢们叫的呀,怕扰着夫人。”
“夫人,怎么了?”
郦兰心定睛细看了她神色一霎,才微蹙眉:“陛下方才回来,瞧着脸色不好,还说要罚人呢,我是怕陛下不高兴。”
听到罚人,良襄顿时也紧张了些:“可是陛下回来的时候,也不曾说什么呀。”
“是吗?禦书房议事可还顺利?”
“是顺利的吧,几位大人也都出宮了,不曾有什么波折啊。”
郦兰心眉心松了点,状若思量别的:“那不是因为政事,还能因为什么呢……”
“夫人别多想,陛下从来都是这样的。”
“你说的也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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