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睁开眼,飞快瞥了左侧人群中一眼,那被她拽倒的小太监也直起了身,缩着袖子退到后。
郦兰心复又闭了眼,面带难受地点点头。
于是未曾得进掖庭局的大门,她被扶着回了暖轿,急急回往兴庆宫。
刚回到长生殿内,太医后脚便到,赶紧为她看伤诊脉。
她的脚踝不曾真的扭伤,但是跌倒下来的时候,膝盖磕肿了。
将到午时,御驾从前朝回銮兴庆宫。
皇帝疾步到了内殿,看着她倚在榻上的模样,勃然震怒。
“去了司制司为什么不赶紧回来?!”
他何时允准她去掖庭那样的地方?!
郦兰心搂住他脖颈,急切解释:“我只是想去以前的地方看看……”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非要去,好,去就去了,为什么进去了不坐轿子又不多带人?如今伤着了自己,你高兴了?!”
“我如何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她泪眼瞪着他,“那就是我进宫的地方,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想回去看看而已,而且我也不想伤着的。”
“以后你不许无故出去!”怒气未歇。
“我知道错了,你不能这样……”
“……”
-
夜沉,御书房。
皇帝面色陰沉,指尖轮重敲在案上。
“她为什么突然去掖庭宫?”
今早跟随郦兰心出行的禁卫头領跪禀:“启禀陛下,夫人是在司制司中和故友相谈后,出了司制司,才突然要去掖庭宫,似是因为感触旧日光阴,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宗懔眉锋晦暗,缓重复这四字,“她在司制司里,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并无任何不妥,夫人出声少,大多都是司制司里的宫女们在说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那她在掖庭,就只是摔了?”
禁卫头领:“属下跟在夫人身后,夫人并未和掖庭中的任何人说过话,是将要上阶的时候突然滑倒的,滑倒之后,夫人也觉难受,宫女们就立刻搀扶夫人回暖轿中了。”
宗懔敛眸,薄唇压抿。
确实,今日的事,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异常。
但他就是感觉,哪里古怪。
首先是她昨夜突然愿意和他缓和关系。
他从未想过她会主动来与他柔婉求和,她分明对他避之如猛虎。
昨夜情浓意好,温柔乡里无暇生出半分旁心,今日,便觉出不对来了。
其次,她一与他和好,刚从意乱情迷中清醒几分,立刻就提出了要出兴庆宫,去司制司,这么一看,她分明是过来用软兜子勾他之前就想好了的。
如此倒推,她甚至有可能,是为了出兴庆宫,才来低头,出兴庆宫才是她的目的。
而她说出兴庆宫是为了去见司制司的那些宫女,可她在那司制司里的时间不及一年,以她爱躲擅避的性情,会肯为了和那几个人说一会儿无关紧要的话,这般豁出去?
况且若只是想那些女子不被欺凌,只消对下头的人说一声,立时就解决了,何须如此“付出”。
不论从何处来看,他都不认为司制司那些人在她这里有这样的份量。
但——
御书房中沉寂良久。
“传旨,将司制司中的人看紧,不允许任何司制司中人随意走动,如有什么异动,都要禀报。”
“是。”
“掖庭里,今日和她接触过的奴才,也都一样,一切出宫之事全部暂止。”
“遵旨。”
既不能确认猜测,目前也无头绪,那便用最稳妥的法子先将所有变数按下看管。
若是之后真是无事,她也不必知道他有过疑心。
第155章 if线(十三) 知否安否
自那日掖庭雪阶滑倒,郦兰心便再也没出过兴庆宮,膝盖上淤伤黑青,用了最好的膏藥,也还没有全消,偏又不时咳喘,有些風寒之兆。
如今,连长生殿的殿门,她每迈出去一回也有一群宮女紧张兮兮地团围着。
如此草木皆兵的日子过得难受,更何况她心里揣着要命的大事,夜晚被折腾得累极了都辗转不能眠,险些叫皇帝发现不对。
掖庭那邊没有消息没有回音,她就时时想着究竟信有无传出去。
她当时趁乱塞入小太监手里的密信写得那般明了,他们知晓这是关乎生死利害的事,必定会赶紧递消息出去。
可她这些天,眼皮总跳,常常恶寒,隐隐觉得不安。
尤其是前日,她接着送汤羹去御书房,故意向皇帝提及,良襄说宮里要大宴群臣,她从来只听过,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奇得很。
皇帝笑着抱她坐,然后说她身子现在要养着,不然让她去看看也无妨,这次宮宴是为了恩赏犒劳那些去州府清理赋税积弊的大臣。
她便又说:“那是很大的功劳吧,要赏多少金银珠宝啊,良襄说这次回京述职的大臣很多,国库都要掏空了吧。”
皇帝笑得更开怀,然后索性把拟好未加印的封赏诏旨给她看了。
她状作百般聊赖,实则心如擂鼓,而在那诏旨上清晰看到苏冼文之名的那一瞬,险将唇内咬出血来。
此后,更加惶悚惴惴。
然而出不了兴庆宫,她就无从知晓掖庭那邊事情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他是否收到了信,知道了她如今處境?
一切都是未知。
若是他去地方州府这一趟回来,明白了仕途要紧,消了对她的心思,那是最好,可她就怕他愣头青一根筋,非要说到做到。
她此刻寧愿他是个背信弃义、说过就过的人,也千万千万不要他是个坦荡荡的君子。
她如今在这宫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切和她有关的事,都被皇帝牢牢掌控,只不过她到皇帝的身邊时日不算太长,她过往生平又有个許渝大大地在那横着,人的眼睛一旦盯着一處,旁的地方就会或多或少地忽视掉。
皇帝也是如此,她看得出来他对她曾嫁给許渝而不悦,尤其查到当时兵乱起前助她离京的还是許渝,她又从不肯说許渝半点不好,便更是介怀。
故而,竟未深查出她回京入狱后,曾有个苏冼文为她在牢狱处疏通过关系。
而许家知道她和苏冼文来往的庄寧鸳身边的人,也都散的散走的走,承寧伯府那边更是谨慎至极。
可总还是有隐患。
但愿苏冼文得了消息之后,尽快将先前和她有交集的痕迹尽数清除干净,绝了后患,就当他们从来陌路,不曾相识。
她不想害了他,他是个好人,她不能害了他。
“夫人,”良襄端着朱盘盈步进来,“到喝藥的时辰了。”
郦兰心醒过神来,身旁的霜莹已经到了侧近,将她从贵妃榻上扶起。
良襄将盘上镂雕翡翠碗放下,忧心地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近日来愈发郁郁寡欢的女主子。
待她坐下拿起玉勺,良襄扬起笑来:“夫人,方才譚少监来了一趟,说今日早朝事多繁忙,陛下今晚或许回来得晚些,陛下说,让您喝了药早些睡,不必等着。”
郦兰心垂眸喝药,轻点过头表示知道了。
越来越沉默寡言。
良襄张了张口,最后暗叹了口气。
御书房。
譚吉轻步快入,到了御案前,行礼后恭禀:“陛下,禁军来报,说这几日封锁看管司制司与掖庭中人,终于有了异动,刚才抓到一想要私向外送东西的太监。”
宗懔停了笔,抬眸。
谭吉接着道:“禁军已经查过,此人叫黃恩祥,是掖庭中采买管事黃正忠的徒弟,这次想要私向宫外送的是一些物件,送往宫外坊市上倒卖换取银两,宫里常有暗开的‘当铺子’,多是宫里老太监们借着差事便利支起的暗地买卖,甚至……有几位太妃也参与其中,庇护这些人。”
“什么物件?”冷声。
“禁军细查过,这黃恩祥要送去宫外的物件都是各宫宫女太监们的,宫女的多是绣品织品,也有卖些首饰的,太监们的都杂了,不乏有偷取宫内摆件的。”谭吉道,
“那黄恩祥一经审就全招了,他跟着他师父做这勾当已经多年,早在先帝时就开始了。”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
谭吉心知上意,郑重摇了摇头:“没了,那些物件并无不妥,黄恩祥和黄正忠的住处里也不曾搜出……和夫人有关的东西,这两人和夫人从无往来。”
“陛下,您看,该如何处置?”
宗懔已然将眼神放回奏表上,手中朱笔复又动起,冷淡:“既是积年的勾当,又牵扯到太妃,先将这两人看押起来,继续查下去,至于偷盗宫中之物的,宫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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