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206)

  抬起的手颤抖,接过来的时候,咽间滚动。

  梁掌司走到她近前:“这是织造司为陛下新制的寝衣,需要人送去长生殿,兰心,你去吧。”

  第151章 if线(九) 身惹御香

  从宮城的一角,走向禁闼帝阙的最深處,究竟需要多远?

  复道重楼,九天阊阖,两侧入云宮墙之上,劲弩长弓卫戍,禁军玄甲隐匿于夜色,唯见火光连星,罗織密布。

  身前数步,八角宮灯随着步履移动,缀珠轻晃,灯身的绢纱昏昏温亮。

  酈兰心跟在照路的小黄门身后,耳边寒夜风过分明轻幽,听起来却像是呼啸。

  手里捧着的呈盘并不重,上头的龙纹寝袍更比不上今早任何一个放置耳衣的檀盒,但此刻,她却几乎要被拖垮。

  她多么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又或者,忽然出现谁,谁都好,告知她不必再继续走下去。

  然而希冀终究只是希冀。

  她只能沉默地向前走去,她本就是戴罪进宮,再抗旨,那就是罪加一等。

  最想要夺路而逃的几个瞬间,她也只是回头朝来时路望了一眼。

  这世上的人,多少身不由己。

  君门一入无由出,唯有宫莺得见人。

  …

  今夜御书房灯灺,圣驾戌时便回往興慶宫。

  紫檀案上一张黄纸、还有薄薄一叠文书。

  宗懔静眄那张海捕文书上的妇人画像,画像旁的名姓、贯址……

  今日不知第几回,想要冷笑。

  ……一年多来不时便出现在梦中的幻影,竟然就在京里,就在宫城之中。

  而且,就是当初承宁伯庄序亲来信恳求,望法度能网开一面的女子,说这女子是他次女庄宁鸳亲如姐妹的前妯娌。

  既能放了身为忠义将军府大儿媳的庄宁鸳,便求上开恩,将这并未直接参与谋逆案的女子也轻判了。

  只不过当时,那求情书根本未曾呈到他的案前,只是下头的人禀报了一声。

  他那时,似乎只是说了一句“告诉庄序,人心不足蛇吞象”。

  就这样,阴差阳错。

  长指捻起文书的页边,翻开,纸上白底墨字,記着她的生平。

  出身乡野、因冲喜嫁入京城、数年前和离……因牵连获罪,入宫为婢,如今已有一年。

  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一个女人。

  而不是梦里无数次闪回的一个暧影。

  当时定鼎门遥遥相对一望,离去时并未放在心上,然而却在許多个时隙里想起。

  但这样的荒谬之事,甚至无法与臣下和奴才们提起。

  寻人吗?如何寻?

  一个不知名姓,不知来历,兵乱起后连生死都不知了的女人。

  遇见的时候只那一瞬,她还淹没于茫茫人潮里,只不过他不可思议地一眼看清了她罢了。

  倒是想过去查城门进出的記载,然而攻入京城的时候,京城几座城门早已被反复血洗了无数遍,当日他们奉旨出京时负责接候的城将,都死了个干净。

  更何况那时她衣裙朴淡,看上去只是普通百姓,无名民妇,是否进出城池不得而知,就是进出了,也大抵没有记档。

  日夜反复中,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只那双情融如水,仿佛含着无尽思恋的眸,依旧清晰。

  但今日在御花园中,一片撕扯混乱里,他投眼望去的瞬间,竟还是只看得见她。

  而且他肯定,她也不可能会忘记他。

  那日定鼎门處彼此凝望,她和离之身,初见时痴痴望他良久,做不了假。

  垂眸眉舒,指尖缓叩着案几时,身后,宦官轻快的脚步声接近。

  “陛下,織造司的新人来送寝衣了。”

  帝王的指尖一顿,片霎后又落定:“讓她进来。”

  “是。”

  …

  帝王寝殿自是金碧荧煌,丹楹刻桷,分明耀如仙阙。

  然而捧着呈盘,踏上玉阶时,酈兰心已经没有一丝惊叹的力气,事实上,她的腿已经发软。

  她感受到自己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进入興慶宫之后,为她引路的就换了人,但他们每一张脸上的笑都一样。

  笑得讓她心寒。

  她最开始进来的时候,低头,近乎恳求这宫里的宦官:“公公,奴婢奉梁掌司之命,将新製的寝衣送到了,奴婢这就回去了……”

  而那一面之缘的姜少监却有一言不发地进了殿內,出来之后,笑吟吟地讓她进去。

  说,陛下传唤。

  紧接着,笑让开路,他身后的那處殿门,肆凶张开。

  筋络血脉寸寸冷凝,胸脯中跳动太急,太快,快到接近涨止。

  可她只能往里进,没有往后退的余地。

  每一步都很慢,但只恨不能再慢。

  跨过殿槛,向內数步,身后,殿门沉沉阖起。

  她立时便慌了一霎,但又不得不立刻压制下来。

  殿內宫灯昏幽,像是刻意引路,所有明亮之处,全都引向左前方的内殿偏阁。

  而那个方向,似有若无的纸张翻动声。

  酈兰心咽间缓动,深深吐吸好几回,强行镇定,继续朝内。

  沿着引路的宫灯,越向深处,烛火便越亮,很快,眼前出现一扇半开的琐闼。

  微晃的暗影从内投出,忽长忽幽。

  她踏着幽沉如水的深黑,一步一步入内。

  这处偏阁内尽铺九龙金纹厚毯,珠帘椒壁,摆置与琐闼之外全然不同,最里处并非檀床,而是一座金丝楠罗汉榻,旁置案几。

  在眼中映入榻上帝王宽阔健劲背影的一刻,酈兰心瞳中紧颤,不再向前。

  与那处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时,直接跪下。

  “陛下万安,奴婢是織造司派来……”鬓边薄覆冷汗。

  “过来。”不容置否的沉声。

  比起今早在御花园中听到的那次,这一回,皇帝的声音彻底清晰入耳。

  沉稳有力,碎玉断金。

  郦兰心倏地僵硬。

  半霎,颤抖将呈盘复又捧起,站起身来,朝前走去。

  一直到了那楠榻边,她都低着头,避免看见榻上帝王的面容。

  但她肤上却悄悄泛起了冷,仿佛被黏稠又灼烧的视线一点一点刮过。

  “陛下万安,奴婢是织造司梁掌司派来的,这是织造司为陛下新製的寝衣。”张口以最快的速度说完,声线微颤。

  “新制的寝衣?”头顶上,寒凉而漫不经心的声音。

  “……是。掌司说,今年的贡绸比往前数年的都要好,制成寝衣,再合适不过了,故而遣奴婢来,奉于御前。”

  “织造司倒是有心。”

  郦兰心的脊背都快战栗起来,压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沉悍。

  方才在不远处只看了榻上人背影一眼,她便遍体颤栗。

  这是无法避免的,身体感知到极度危险而激起的惊惧反应。

  刚想张口答话,上首却又降下谕来——

  “既是新制的,那便试试罢。”轻笑。

  如此恶劣玩弄的字句,若说此刻还剩下最后一层纱,那么如今这层薄纱已经被透至即将撕破的边缘。

  郦兰心难以置信。

  突来的震惊下,她猛地抬起头。

  也终于看清摆弄她生死之人此时真影。

  皇帝慵倚罗汉榻背,长臂展横,发散下,身上也是薄缎寝袍,已然沐浴过。

  如此舒展的姿态,反而释放出一种犷悍桀猛的气息。

  淡金寝袍薄松,能见袍下深伏起隆如山岳,敛匿起横烈沛然膂力。

  他实在年轻,与一年前的模样并无太大分别,只是现下她才将他的面容看得真真切切。

  眉眼很深邃,唇却薄,俊美如玉,可神情凌厉戾肆,此刻在笑,那笑里却没有分毫温暖可言。

  眼前这个男人和她生平接触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不论是許渝还是苏冼文,哪怕是从前将军府里的前公爹许长义,都没有让她像现在这样惶惧,也没有让她如此清楚地感受到“睥睨”。

  越流越凉的血液和根根竖起的寒毛告诉她,现在危险,极度的危险,如果她惹怒这个人,可能连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她知道宫里的刑罚多如牛毛,那些执掌酷刑的人,一根针,一把剪,一只钳,能让人不再是人。

  “陛下恕罪,奴婢未曾侍奉过御驾更衣,奴婢这就去叫殿外的……”

  “你是织造司的,寝衣都不会解么。”

  “奴婢——”

  “上来。”

  她的呼吸已经颤抖得不像样,但榻上的皇帝却十足有耐心,就这么等着。

  但这并不是在给她逃脱的机会。

  郦兰心垂首低应了声“是”,将呈盘放到罗汉榻尾的另一座小几,而后挪着步子,先走到罗汉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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