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容儿一现身,两位掌制臉色黑沉,帶着人便疾步上来了。
張口欲要斥责的当口,兴庆宫的三位大宫女从后头走了出来,顿时,满场僵静。
御前伺候的大宫女,还一来来了三个,这下不止是掌制,连几位典制,司制,都一并出来了,御前大宫女们的品级未必比女官们高,但宰相门前尚称三品官,更何况天子近侍,其份量绝不是品阶能够衡量的。
郦兰心和容儿在一旁沉默站着,看着眼前一片奉承热闹。
她们进司制司这么久了,从未得见过顶头女官们今日这样齐齐笑出花,温声好语的模样。
此刻两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都要挨着了,俱是眼观鼻鼻观心,还未从今日一场混乱中彻底醒过神来。
好容易送走了兴庆宫的大宫女们,场面霎歇安静,片刻,两位司制理了理官服,转身就朝她们走来。
眉眼挑长的是赵司制,视线如锋,郦兰心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在她和容儿的臉上来回扫过。
最后,兀地扬起微笑:“你们二人今日受了这场罪,也是不易的,可怜见的,用过午膳,就回去歇着吧,许你们半天休息。”
郦兰心和容儿对视一眼。
一人眉心紧蹙,一人满头雾水。
最后还是齐声道谢
司制司不过尚功局之下一分司,往俗了说,宫城里与芝麻一般大的地方。
午膳的时辰刚过,消息就在整座司制司中传遍了。
郦兰心放下碗筷,从膳堂里出来,朝宫女们居住的房舍走,容儿在她后头亦步亦趋跟着。
她用过膳后有洗漱的习惯,就要先去盥房,最近的一处盥房要过一洞门方到,还未转过墙,悄碎言语已经钻进耳里,且渐渐清晰,大致有四五人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八成就是这样的,不然今天怎么会……!”
“不可能吧……你这猜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刚来的时候我看了掌制的文书,她都多少岁了,都嫁过人了……”
“诶我说一句,这就是你不懂了,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你瞧她长那样子,不是我说,你就是比她年轻十岁,也长不过她的呀……”
“你说什么呢,看我不收拾你!敢拿我和个木头比!”一阵嬉笑。
笑过了,又闲话议论起来:“但是我说真的,她猜的不一定假的!”
“就是啊,你们别看她平常不爱说话,我跟你们说啊,她但凡说话,那个声音啊,轻飘飘,柔腻腻,妖妖调调的,还真说不准……”
“诶,你可得小心,你之前给她小鞋穿,小心她勾引了,嗯嗯!你就完啦!”
“放屁!打你个乌鸦嘴,说说就算了,怎么可能,你刚才没听见,都是个嫁过人了的……”
“……”
说着说着,已经向洞门这边接近。
郦兰心吸了口气,转身朝另一处盥房走,容儿焦急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小跑着跟上去。
从洗漱后到回房舍,郦兰心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身后探头舒脑、欲言又止的容儿一眼,只是随她跟着。
直到回了屋里,坐了下来,容儿在外头望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关了房门,才小步挪到她的榻前。
“兰姐姐,今天……”支支吾吾。
郦兰心抬眼看她,末了,轻叹气:“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容儿五官皱成一团,而后下定决心般,一个箭步上来,把声音放得最小最小:
“兰姐姐,今天我听见,陛下和你说话……?”
郦兰心垂在身侧的手倏地蜷起,眉心抑得更紧。
……当时跪下请罪的时候,容儿就在她的身旁。
容儿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挠着指缝边,又紧張又惧:“我,我不是故意想听的,但是就是听见了,不,也不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听见了,反正,我,我,我听见了两个字,而且,陛下走到你的跟前,是——”
她啻啻磕磕颠七倒八说了一堆,但说完之后,却见面前的人面色煞白,望着地面的砖石,一动不动。
容儿顿时一僵,张了张口,最后往后退去,缩回到自个儿的床上。
郦兰心依旧怔怔。
直到现在,能够安静坐下来,她的脑子才开始真正转动起来,真正开始去想,那无異于晴天霹雳的两个字。
而容儿的询问,把最后一丝希望那是幻听的侥幸也碎了成齑粉。
御花园里,当时突然驾临的新帝与天神也无异了,挥挥手,在场所有人的生死苦乐都能被轻易左右。
而这样的人,自帝辇而下,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还记得自己抬起头,看清的那一瞬间,她只感到浑身战栗。
颤栗着,看着他启唇,对她舍赐了两个字,两个让她现在骨寒毛竖的字——
“是你”。
是你。
郦兰心缓缓躬下身,抬手捂住了面。
残存的理智在回想到这两字的时候,几个瞬间,就已经冒出了一个答案。
然而理智之外,她不敢,更无比恐惧去细思这个答案。
——那日的城门。
那日的唯一一次交集。
那日,彼时还是晋王的皇帝,朝她所在的方向,停留良久的眼神。
她尤还记得,梨绵的紧张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话语。
梨绵说,他在看她们,而她说,不会的,这么多人。
而现在,今天,新帝冷睨着她的面容,说了那两个字。
他认得她。
他记得她。
可是今天离那一次的城门相遇已经一年不止了——
郦兰心长长吸了一回气,甩了甩头,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一定的。
没錯,不一定的。
很有可能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的。
都已经那么久了,那一次勉强算作一面之缘的巧合,怎么可能在现在被翻出来。
或许新帝是认错人了呢?这天下之大,长得相似的人可多了去了。
又或者,又或者新帝确实没认错人,真就是认得她,那又怎么样?
那姜少监说新帝英明,赏罚有度,今日惩罚了贵女们,又这般照顾她们两个小小司制司的宫女,可能就是一时恻隐之心。
没错了,就是恻隐之心,新帝大概是个仁君,怜苦惜弱,今天的事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司制司其他宫女说的也对,她都几岁了,又嫁过人,她如今在这里胡思乱想实在可笑,她实在不该这样高看自己的,她算什么,阅尽人间颜色的帝王怎么可能瞧得上她。
一定是她想多了——
…
秋宫黄昏萧寒。
房门敲响,郦兰心将门打开,门外,站着司制司的两位司制。
她一瞬愕然。
两位司制的身旁,站着一位面容陌生的年长女官,神仪威严,身上官服昭示着品级。
“司制……”她无措张口。
赵司制:“兰心,这位是织造司的梁掌司。”
郦兰心袖下的手暗暗攥紧,还是先行礼:“梁掌司。”
梁掌司微笑:“不必多礼,今日我过来是要人的。”
“什么?”
赵司制补充道:“兰心,从今天起,你就去织造司了,现在就收拾东西,跟着梁掌司走吧。”
萧风掀起裙边,寒意遍体。
郦兰心的脸已经白了,眼前甚至一瞬昏眩。
-
跟着梁掌司离开司制司的时候,身后尽是各异眼神。
可是郦兰心没有半点力气回头去看了。
走在宫道上,就像踩着或深或浅的沼泽淤泥。
天色渐渐地黑了,她带着连一个箱笼都装不满的行囊,到了织造司。
然而,进到了织造司,那位亲自过来要她的梁掌司没有给她安排位子。
本也是如此的,她的绣功,根本不足以在这个直奉天子的地方有一席之地。
可是,她却被带到了这里。
她从心魂到神智,空白得浑浑噩噩。
织造司比司制司奢华富赡得多,她到了里头,梁掌司唤出来了好几个小宫女,热情地帮她放置行李,然后说她得先去沐浴洗漱,才好换上新的宫装。
她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只有照做。
从浴房里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房门外候着的小宫女说,到戌时了。
她想要去问问给她的差事分配,但梁掌司又先一步到了。
梁掌司朝后挥了下手,后头的宫婢走上前,手中捧着楠木朱漆呈盘。
呈盘上放着的,是一件玄色祥龙纹的薄袍。
宫婢把呈盘递来,郦兰心在看见那盘上的东西时,呼吸已经不受控地急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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