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总担忧着前头司珍司的祸事被她们撞见，好的不灵坏的灵，这下好了，真撞见了。
眼前这三位贵女一碰上，剑拔弩张就快凝成实质，她们就是不认得这些贵女，猜也猜得出来，恐怕淑芳殿里的大佛就是这几位，上回的金簪惨案还尤在耳边。
悔不该方才歇那一会儿，若是早些送到，也就没这档子事了。
只盼今天不要闹出格——
“妹妹们是在这儿做什么呢，方才我好像听到什么剩下不剩下的，这满桌子的是……”周锦瑶探身一瞧，挑眉，“哦？这莫不是前些日太妃们说要赏赐的耳衣？”
说着，又转头看茜红裙的女子：“罗妹妹，你们方才，不会是打算截了太妃的赏赐，再把挑剩下的送来给我们吧？”
罗茵皮笑肉不笑。
周锦瑶笑得更深，又转头朝蓝裳纤丽贵女发难：“应当是我想错了吧，都是大家大族教养出来的，总不至于这么没有规矩德行，那和乡野村姑抢头花有什么区别，小家子气没脸皮的，你说是吧，成妹妹。”
成素苒则冷笑：“周姐姐惯爱说笑的，姐姐见谅，原是我们想岔了，听说姐姐进宫以来，日日都顶着秋风在这御花园里一圈又一圈地转，不是要就寝或是用膳了，都不肯回去，前几日还险些撞上了陛下圣驾，好在姐姐体面，有太妃姑母苦苦求情，陛下也没怪罪，只罚了禁足，这才多久啊，姐姐又出来转悠了，我们是想着，姐姐这么耐寒抗冻，这耳衣有没有，也不打紧啊。”
“你！你敢口出恶言，污蔑于我？！”
“怎么，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自己扯着面皮四处晃悠，还在这儿提什么礼仪规矩！”
“……”
顷刻间，唇锋舌剑以雷惊电闪的速度变为龍争虎斗，风在狂啸，潮在怒吼。
郦兰心抱着容儿缩在角落，一个脸色苍白，一个瑟瑟发抖。
眼前一个个如花似玉的贵女已然化作蛇蟒虎狼，争锋斗狠字字见血，已经到了要厮打起来的边缘，她们甚至被逼着听了一句又一句京中世府的新仇旧怨。
如此混战，她们只有当刀前鬼，蹄下灰的份儿。
直到天外忽来高高长长一声尖音——
“大胆！什么人敢在御花园放肆！犯惊驾大罪！”
亭中激战霎时震得一止，熊熊燃烧的烈焰被大海巨浪拍成飘摇惨淡的一缕黑烟。
众女惊愕回首，才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乌压压禁军宦官宫婢，正中，帝辇龍纹辉耀。
龙辇上，新帝侧手撑额，面容半隐于九龙旒苏华盖投下的阴影中，神色瞧不分明。
亭中所有人连忙快步跑下，齐跪告罪。
郦兰心扯着魂飞魄散六神无主的容儿，在最边缘跪下垂首。
此时此刻，她不比眼泪已经下来的容儿好到哪里去。
一股极致的恐惧寒冷已经将四肢百骸的筋脉冻裂成一段又一段，牙关打战，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脊背都在发抖。
完了。
此刻心中唯重重砸着这两个字。
原本贵女们的争斗，就算牵连进去，最多，也只是回到司制司，被罚几月俸禄，又或者打几个板子，可是现在，现在竟然惊了圣驾。
她们的下场……
她不敢想，她一丁点都不敢去想——
紧闭着眼，咬紧牙，恐惧到极点的时候，眼泪都流不出来，指甲掐进掌心，痛得直钻心底。
眼睛看不见时，耳朵却听得格外清楚。
此起彼伏的认罪求恕后，不久，是龙辇沉重落地的闷响，紧接着，又出现很多脚步声……
最后，有一道沉稳的，停在她的面前。
皇帝身边跟着很多人，她现在面前的应该是哪个禁卫，又或者是兴庆宫的那个公公，这说明陛下已经过来了。
接着肯定就是处置今日闹事的人，先责问贵女们，不知道贵女们会如何辩解，等到贵女们说完了，大概就到她们被责问了，那她该怎么说？怎么说罪责会最轻？……
她心里千杂万绪，混乱不堪，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久到她终于发现不对。
四周太安静了。
只有呼吸声，那是所有跪下的人等待时惧怕的声音。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宦官问责，没有圣驾离去，像是静止了一般。
她不得不睁开眼。
睁眼的一瞬，眼睛还被刺了片霎，下一刻又恢复过来。
而在定睛看清眼前时，她愣了一下，一瞬间，头脑里只是发懵。
眼前的汉白玉砖地上，玄底金纹的袍摆，那缂制出的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她又呆了很久，整个人都是迷茫的。
从脖颈到腿脚，全身都僵硬着，缓缓抬起头。
真正看清、不能再欺骗自己面前的人究竟是何人的一刹那，浑身战悚。
年轻的帝王就站在她的跟前，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他的身量太高大，以至于她全然笼罩在他的影下。
而他的神情也极为古怪，似是冰冷，可和她对视之后，又忽地出现一瞬紧绷的恍惚，像是见到夜梦成真。
“是你。”未几，他启唇，沉沉吐出两个字。
说得太快，太低，听到耳朵里，甚至像幻觉。
郦兰心愣得更厉害了，呆呆地望着他，她此刻的脑子根本没有发觉这两个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能力，她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她的脸色一定是无比苍白的。
就这么僵持了几个呼吸，她才惊回过神来，膝行朝后退了一点，紧接着俯下身：
“陛下恕罪！”
第150章 if线（八） 夜静秋长
俯身求恕后，她又緊闭起了眼。
这亦不能怪她，眼前的境况换作任何人来面对，都只有混乱驚骇四字可言，除了闭起眼躲避，等待生死判旨的降临，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手指压在砖地上，凉到作痛。
而在她跪拜下去之后，又一次，冰冷诡異的死寂重回。
沉寂一滴一点攒积，不知过去了多久，靴履缓慢离远的声音入耳，从她的面前移开的。
片霎后，更多的脚步声追随而起，緊接是宦官的起駕声……帝駕离去。
像是一场寒风，掠过即消，仿佛就此湮灭。
留下来处置今日大闹的是兴庆宮的少監，分辨来龙去脉后进行处置的过程也极快。
今日在御花园里驚了圣驾的贵女，全部禁足，但那声尖笑薄的姜少監贴心地解释，禁足并非真正的处罚，入宮备选的贵女们才来了这些时日，惊驾不是一次了，闹出事来更不止二三次，不能再轻放了，待陛下圣意裁定后，再行定夺。
至于遵太妃之命来送耳衣的司制司宮女，并未触犯宮规，帶上东西，原样回司制司就是。
贵女们哭天抹泪地被看送回了祥云轩和淑芳殿。
郦蘭心和容儿谢过恩，从地上慢慢撑身站起来的时候，连膝上的尘灰都来不及拍，悄悄转头和彼此对视一眼，一模一样的呆若木鸡、难以置信、以及劫后余生的恍惚。
但只是两个呼吸的功夫，又赶緊站直了，因为面前，那宣完圣上口谕的姜少監不知为何，还未离去。
“少监。”慎怯恭敬。
“陛下英明，绝不会轻易錯怪了谁，你们俩今日算是无妄之灾，回去司制司只怕不好交代，这样，咱家派个婢子跟着你们，回去之后分说明白，就没大事了。”笑眯眯体贴。
这下，两人更是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郦蘭心抬起头，对面紫花锦袍的年轻太监笑意盈盈，眼尾的褶子都快笑出来了。
看见那笑容的时候，她心中不受控制地一震。
下意识就抿紧了唇，浑身的鸡皮疙瘩直冒。
姜胡宝朝旁边招招手，一名宫女便走上前来。
入宫后，所有宫人都要学习宫中规矩，是以郦蘭心一看那位宫女的身上服饰，就知她是御前一等大宫女。
御前的大宫女，陪着她们两个司制司的普通宫女，回去解释？
心中不安的感觉再度升腾，但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你跟着她们回去，记着，好好和司制司的人说清楚。”那姜少监下了令。
“是，奴婢明白。”
“嘶，那边那些个东西瞧着沉呐，这样，你们也跟去，分担分担。”又点了两个宫女。
郦蘭心面色青白，最后張口吐出的话唯有谢恩。
随后，和容儿两个人，在那地位远高于她们的少监的笑眼注视、以及三名兴庆宫大宫女的护送下，原路返回司制司。
事实证明，那位姜少监的担忧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她们捧着东西迈进司制司门槛的时候，等了许久不曾见她们按时回来的盈鹭已经去唤了两位掌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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