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骤然松了些,心底的委屈一下又涌了上来。
容儿一屁股坐下,气闷抹了把泪:“她们也太欺负人了,什么不好做的活儿都甩给我们,前两天把手上的绣品丢过来,今天又让我们去送耳衣,做好了都是她们的功劳,做不好都是我们的过错,我们又不是她们的下人!”
郦兰心听见,赶緊走过来,眉心微皱:“这里是御花园,很多人会经过,隔墙有耳,别再说了。”
容儿忙闭紧一下嘴,但很快又泄气,臊眉搭眼:“这是什么日子啊,有苦也不能说,兰姐姐,你心里难道就一点不高兴都没有么,我偶尔还推掉一些糟心事,和她们呛过嘴呢,但从来不见你说什么,你也太能忍了。”
郦兰心也坐下,摇了摇头,半晌,只回了一句:“……都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垂下眼,又恢复了静默。
她入宫已快有一年了。
入掖庭后,她确如苏冼文的预料,因为有刺绣的手艺,被分到了尚功局,入尚功局后,又被分派到了司制司,如今已经是司制司二等宫女。
据刚入宫时带教她的嬷嬷说,去年的那一场兵变,宫里也死了许多人,现在正是宫里缺人手的混乱时候,她这个时候入宫为奴,算是赶上不错的时机。
司制司负责宫城里女子们的裁缝刺绣之事,虽然比不上直接侍奉兴庆宫、单独设立出来的织造司,但也是好地方了。
起码在司制司里,无需去做那些最苦累的脏活,因为绣娘的手需要保养,据说织造司给天子制服的绣娘,那一双手日日要用牛乳来养,平素里重一点的物什都提不得的,要专门配一群人日夜伺候着。
那些都是顶顶厉害的绣艺大家,她自是没有那般本事,如今更没有什么上进的心力,能在司制司里安稳过下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进了这禁闼,眼前所见帝城天阙,瑶阶凤池,撼目惊心,但那些与她这样无名的罪人毫无瓜葛;
于她这样的人而言,只有泪醒枕湿知是梦,海添宫漏万夜长。
她刚进宫的那两个月,不知道哭湿了多少回枕被,但是哭完了,还是要撑下去。
这宫里的人,心中有苦的,不知凡几,有许多宫人甚至是从小就以罪人的身份在掖庭长大的,大家不也都还活着么。
只不过,有的行尸走肉地活着,有的还心怀希冀。
她处在中间,活得心空心木,却还抓着一丝飘渺的希望不肯松手。
进到了宫里,与外界的往来就接近断绝了,但在进宫后的第五个月,有一个负责外出采买的小太监找到了她,偷偷给了她一封书信。
那封信,无异于绝境之中的救命稻草。
是苏冼文传进来的。
她不知道他耗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封信送进来,她抓着那封信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家书抵万金。
拿到信时,她喜极而泣,看过信后,又恍惚悲怆,大哭了一场。
苏冼文说,他已经托人去彭城找过,却没有找到梨绵和醒儿的下落,两个丫头都不是奴籍,不知道是受了牵连,被发去哪家做下人,还是放出牢狱,自谋生路去了,总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但他还会去找的。
而将军府的人也都上了流放的路,虽然庄宁鸳随配照看,但走了几个月,她前婆母張氏就已经没了,许渝重病了一回,但好在挺了过来,可是流放之地天远地远,前路未卜。
信中的最后,是苏冼文自己的打算,他要外放为官,他父亲原是算科出身,他在这方面的才学出众,朝里将要清查各州府的税账,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便请旨赴任。
若是事情真办的好,有一番政绩,他回京来,什么赏赐都不要,就求她出宫配他,等她出宫了,说不定两个丫头也找着了,到时候就能团聚。
郦兰心将那封信的纸边都摩挲得薄脆了,抓着这一封信,她心里发誓,不论如何,她都会好好活下去。
宫里有很多条路,闲聊时有人说,新帝登基了,将来开了后宫,如果她们能傍上体面的主子娘娘,得了青眼,更是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但她不打算去求那前途,自古富贵险中求,越光明的路,就伴随着越深重的阴影,她只想一直做一个普通的宫女,默默无闻地熬下去。
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不现眼就不会丢尽臉,不争抢就不会打破头。
坐了一会儿,郦兰心率先站起身,重新捧起呈盘:“好了,已经休息得够久了,送完东西我们还要回去复命的,别再耽搁了,走吧。”
容儿轉着手腕,还想赖一赖,但瞧她神色认真,还是跟着站起身来。
出了假山,回到小路上,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刚走了一会儿,转过一片花墙,右侧不远处,琉璃瓦亭中,一片黛粉罗衣。
是几位贵女正在亭中坐着,中间两位正在对弈,旁边两个端茶观棋,因为走棋安静,四周围着的下人们也极有规矩,不眼见到,都不知那处有人。
正在对弈的那两位,裙彩金煌,鬓髻堆玉,身份定然不凡。
可这处明明离祥云轩和淑芳殿还有段距离。
郦兰心的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轻跳了一下,身旁的容儿更是抿紧了嘴巴。
然而此时想避开也来不及了,贵女们身旁陪侍的女官已经瞧见了她们,眼睛都望了过来。
退是不可能退了,但请个安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端着呈盘走了过去。
到了亭下,躬身垂首行礼。
陪侍贵女的女官都是太妃们派去的,此刻眼见她们身上衣衫和手中东西,问道:“是尚功局的?去做什么”
容儿已经紧張得冒汗,郦兰心稳住声音:“是,奴婢们是司制司宫女,奉太妃之命,将新赏的耳衣送去祥云轩和淑芳殿。”
左侧执棋的茜红锦裙女子先转首看过来,看见她的面容一瞬,倏然顿了顿。
而后挑起眉:“哦?新的耳衣?哪些是给淑芳殿的,我瞧瞧。”
郦兰心脚步僵着,没有立刻动:“这……来前掌制吩咐,东西是送到淑芳殿,给淑芳殿所有贵女们的。”
这时,右侧的纤丽贵女也放下了手中棋子,转头:
“让你呈上来就呈上来,你怕什么,我们俩就是淑芳殿的,本就是给我们的东西,先看看也无妨吧?”
陪侍女官紧接也开口:“拿上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她不过二等宫女,而眼前的女官是太妃们宫里的嬷嬷。
郦兰心无法,只得端着呈盘,走上阶。
桌上的棋盘移开,摆上一个个檀盒。
盒盖打开,是各类珍贵兽绒配锦缎金线制成的精美耳衣。
茜红裙贵女勾起唇,拿起中间那一副:“果然漂亮,宫里司制司的手艺真是不同凡响。”
“这副白狐绒的好看。”
“这副貂绒也好啊,上头的图样子是我喜欢的。”
“……”
而此时郦兰心的手心已经紧张得冒了汗。
忍耐了片刻,轻声道:“贵女们喜欢就好,不过,现在时辰不早了,奴婢们送完东西还要回去向掌制复命,这些耳衣,等送到了淑芳殿,贵女们再……”
“哪里用这么麻烦?”右侧身形纤丽的蓝裙贵女道,“都说了,本就是给我们的,正巧在这儿撞见了,我们留下几副,剩下的,你们送去就好了。”
郦兰心瞳中一缩。
……怕什么来什么。
但也只能陪笑,硬着头皮解释:“贵女说笑了,这样一来,与太妃们的吩咐有悖,只怕太妃们知道了,会怪罪司制司,若问起来,奴婢们也不好解释,还望……”
一旦这么做了,送给淑芳殿其他女子的,可不就是挑剩下的?
要是这样,只怕此事不能善了。
“你可真啰嗦,我们怎么说你照做就是,行了,我们就要这几副,剩下的你拿走吧。”不耐烦,直接打断她的话。
郦兰心张了张口,这下是真的急了,刚要再求,后头,清脆带笑的女声响起——
“这是在做什么?好热闹啊。”
众人转头看去,又是三位秀女行来,为首的一个,形貌艳丽,簪尾雀羽贵气,手里握着一只华奢的金制小手炉。
郦兰心和容儿连忙退避到一边。
“周家姐姐,真是巧。”茜红裙贵女笑不及眼底。
亭中另外的人也是面色不善。
周锦瑶款步而来,笑意盈盈:“是巧,成妹妹和罗妹妹也在。”
三人都自动忽视了其余跟着的秀女。
郦兰心手心冒汗,悄悄偏头,身旁的容儿已经快哭出来了。
“怎么办?”无声唇语。
郦兰心咬着牙,使劲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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